贺兰烯的指尖在通讯器上方悬停了片刻,像是被窗外那片永无止境的霓虹灯海攫住了心神。
贺兰羽的消息静静躺在屏幕上,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今年……回来过年吗?就我们几个,简单聚聚,不在家里。”
时间真是个滑不溜秋的东西,上次还在琢磨着碎星节大餐应该吃什么,今天就已经到了第四年的年末。
她的回复敲得很慢,眼下是两个重重的黑眼圈:“之前托人送去的礼物,哥哥收到了吗?”
通讯器立刻嗡鸣起来,他的回复带着鲜活的温度扑面而来:“收到了!你真是……总是能精准戳中我的审美死角,那副行苇版的飞行器操纵杆防护套,丑得很有创意,我已经换上了,每天进驾驶舱都要被百里嘲笑三遍。”
“哦,我知道,哥哥跟我提过这段时间跟百里哥哥一起工作。”
“对啊,我逼着他加入我的团队,他敢不从?”文字后面紧跟了一串他自己哈哈大笑的动画表情。
贺兰烯的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看,这就是贺兰羽,永远有本事把任何一丝可能的生疏或尴尬用插科打诨搅散。
他接着写:“说真的,烯烯,虽然隔得远,但我觉得我们没疏远,反而比以前更能聊了。乱七八糟什么都能说,对吧?不过,你算没算过,都快四个年头了,你没正经过过一个年,每次假期都被你拿去赶工期。我知道你的项目重要,但你也需要休息,不是吗?”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近乎顺理成章,她几乎没怎么挣扎,只是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在脑内重新规划了未来几天的日程表,然后给了模糊的许可。
再然后,贺兰羽安排的、印有他私人徽记的飞行器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停靠在了她公寓外的垂直起降平台上。
*
贺兰烯没带行李,只有一个随身的旧牛皮工具包,里面是几件绝不离身的器械和半成品药剂小样。
她穿过熙攘的人群,像穿过五彩斑斓的珊瑚丛。
贺兰羽就站在接机口最显眼的位置。
他太高挑,太醒目,穿着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柔软的羊绒衫。
他不怕冷,只是怕自己的妹妹念叨。
“这里!”他挥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的工具包,另一只手则用力抱了抱她,手掌在她后背结实实地拍了两下。
“啧,还是这么轻,你们那边的营养膏味道就那么令人绝望?”
“比不上总部的能量棒。”贺兰烯直视着他过于灿烂的光芒。
“别提了!”他果然立刻抱怨起来,揽着她的肩朝通道外走,“总部配发的那玩意儿,说是最新一代符合人体工学的智能调节办公椅,坐上去硬得像坐在瑞安那家伙良心上!哦,可能还不如,瑞安至少以前还知道垫层天鹅绒骗骗人。”
他自嘲地耸肩,“大概是我混的级别还不够高,配不上真正的好东西。老头子倒是暗示过可以给我换,被我拒了,开那种后门,太没劲了,你说是不是?”
“而且显得也矫情,大家都能用,怎么就我不能用?”
他们坐上另一架飞行器,飞行器进入专用通道,汇入珀尔东洲绚烂夺目的空中车流。
贺兰烯看着窗外,“哥哥不舒服就换嘛,跟级别和后门无关,你的腰椎间盘又不会因为你有骨气就感激你。”
“还是这么一针见血。”贺兰羽大笑,熟练地操纵飞行器进行了一个平滑的规避动作,躲开一辆试图抢道的运输梭,“我就爱听你说话,这几年,这边发生了不少事,想起来跟做梦一样。”
贺兰烯摇摇头,无比诚恳:“我倒不希望是做梦,还有,今天之前,包括今天早上我都很想念哥哥。”
“是吗?”贺兰羽红了脸,“那还好我邀请你回来了。”
他也想念。
第一年,风平浪静,至少表面如此。
旧时代的巨轮缓缓沉没,激起的涟漪需要时间才能扩散到每个人脚下。
他们那个社交圈沉寂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开始零星地闪烁。有人在里面发聚会的照片,炫目的灯光,碰撞的酒杯,大笑到模糊的脸。
贺兰烯很少参与,只是沉默地翻看。隔着屏幕,能感觉到一种用力过猛的喧嚣快乐,正在进行最后的狂欢。
“第二年……”贺兰羽的声音低沉了些,“你肯定知道,皇室正式公告废除了。皇甫瑶儿…你记得她吧?那个总喜欢穿蓬蓬裙、眼睛长在头顶的小公主?她谁也没通知,自请去了璞东洲最落后的那几个区。”
“说是要‘脚踏实地,重新做人’。”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唏嘘,“端木麟那傻小子,一声不吭收拾行李就跟过去了。他是真放不下他的飞行器设计,在那边折腾了个小作坊,听说条件挺苦,年初才刚回来…不过你看吧。”
他指了指窗外飞速掠过的某块巨大广告屏,上面正巧闪过端木麟创立的个人飞行器品牌“麟迹”的最新款概念机型,“是金子总会发光,他人回来了,心估计还留着一大半在璞洲,两个人现在腻乎得没眼看,朋友圈,一天发八十条,跟连体婴似的。”
贺兰烯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广告屏上那架线条凌厉极具未来感的飞行器。
“翟梦呢?”她问。
今年好像格外忙,大家都没有来得及联络,不知道近况。
“翟梦?”贺兰羽的语调上扬,“发誓二十五岁前要拿下研究生学位,现在正拼死拼活跟她的论文和线稿搏斗呢。已经拜在霍司珑女士门下了,最近给我看过几张她的练习稿,那些服装结构……怎么说呢,挺怪的,但很有想法。”
飞行器开始下降高度,穿透云层。
第三年嘛…
“瑞安。”提到这个名字,贺兰羽明显冷淡了许多,“第三年中间获得了一次短暂的监外执行机会,全程电子镣铐监控,就那几天,他搞了个大新闻——跑去向翟恬求婚了。”
他嗤笑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听说场面搞得很足,玫瑰、戒指,浪漫,一样不少。翟恬哭了,据说哭得很厉害,但没答应。她说,嗯,原话大概是‘已经为你耽误了一件人生大事,如果我们俩都不能真正洗心革面,就别再互相浪费剩下的时间了。’”
“爱情?”贺兰烯轻轻吐出这个词,像在品尝一个陌生而古怪的词汇。
“谁说不是呢?惊掉所有人的下巴。”贺兰羽摇头,“更神奇的是,瑞安那个铁公鸡,一毛不拔算计到骨子里的家伙,进去之前居然悄无声息地把他名下所有动产、不动产,全部转给了翟恬。”
“…当然,这也没改变最终结果。翟恬因为之前和反骨组织牵扯太深,还有那些网络谣言操作,证据确凿,求婚后没多久,也被正式收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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