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聿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矛盾情绪中，这种矛盾来源于苏辰星对他的态度。
几个月相处下来，苏辰星是一个有脾气有原则，且心肠很好的妖，她不懂一些人为的规则和边界，贺聿也在利用这个弱点主动和她亲近，希望能逐步改变她在某些方面的态度。
对于贺聿逐步靠近、不断强调自身价值、让苏辰星习惯自己、甚至于拙劣的勾引……的那些小动作，苏辰星一点点让步，看似像踏进了心机猎人的陷阱里，让贺聿觉得总有一天自己可以“捕获”这只狐狸。
但在某些方面，她又笃定且不近人情得近乎残忍。
贺聿反复回想伍东仓宁愿承受雷击也要说出来的那句话，他未来有一个大的命运劫数，可能致死。而从苏辰星那个反应来看，她是知道的，但她无动于衷。
从老家去东南沿海的飞机航线很短，小于给他们定的商务舱，贺聿在位置上辗转反侧，拿下隔板发现隔壁的苏辰星在和手机搏斗，她的游戏都玩不了了。
“我帮你开了飞行模式，飞行时间很短，休息一下吧。”
前后左右都只有他们两个人，零星的两三位乘客离得都挺远，贺聿低声道：“……我有事想问你。”
苏辰星知道他想说什么，这种时候，也没其他事情可干。
她不说话，贺聿就当是默许了，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之前李鸣柳说，你们不能过多干预人的生活。除非有过深切的因果关系牵扯，受恩即报之类。”
“她没说错。”
他想起那个平白无故突然降下的雷击，“所以伍叔那是……”
“惩罚。”
“……你替他挡了，是不是伍叔就没事了，但你会怎么样？”
苏辰星神色不变，“他知道我不能说，所以强行硬来，劈下来一道雷就够了，你的鼠叔没事。要是我来泄露天机，落在我身上的，就不止那么弱的一个雷而已。”
合着上天的惩罚还是看妖力下菜碟，伍叔是个很弱的鼠妖，所以那惩罚的雷，苏辰星帮挡了一下毫发无伤。“……如果反过来？”
“那他要当场散灵了。”苏辰星扯了扯嘴角，不屑道：“这也是你叔心机的地方，他大概摸准了我会插手帮他。”
贺聿心里有些不舒服，“不，我想伍叔不会这样……”
苏辰星不在乎道：“就当我小人之心揣度了，真利用也无所谓，他只是要把那个天机抖露出来，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
她顿了顿，“事实如他所说，我之前之所以回避这个关键问题，是不想给你造成压力。”
所以不答应他的请求，也不做长久的承诺，因为一开始就看到了他不过几个月就会死亡。
他穿过绝望的春天，在盛夏苏醒，看见一个新的世界，秋天以为之后会有收获，实际上即将迎来的冬天，可能就是他生命的终结。
“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算强关联吗？”
“不算，只是结成了一个……搭档。”苏辰星找了一个恰当又现代的词。“和白蛇与稷辞的关系不同，他们之间有一个女孩的性命，白蛇必须在这一世回报回去。”
而他们之间，命石是妈妈为了保命擅自传给他的，如果说贺美珍和苏辰星平等相待，而他虽然是供养人，实际上是纯受益的一方。
“即便没有我，你也可以无牵无挂、自由自在。”
苏辰星没说话，贺聿就当她默认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和茫然一同涌上了心头，“那为什么还要插手？浪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你知道妈妈去世了，一开始也拿走了命石，为什么还要让我醒过来？”
“……不知道。”飞机要降落了，苏辰星转过头去看舷窗外，远远地看见天边有一群鸟在飞，贺聿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就当我一时无聊、一时心软吧。”
落地后两人赶往酒店，车上苏辰星也一直偏头看着窗外，两人一路无话。贺美珍之前在本市的房产被贺聿委托出去处理完了，小于按贺聿要求帮他们订了两个月的房间，入住确认的时候才发现是一套。
贺聿此时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和工作人员确认后，走到等候区的苏辰星面前，道：“小于只定了一套房，暂时没有其他能长期住的空闲房了。”
苏辰星不理解他什么意思，贺聿又道：“你要跟我住一套房。”
“……我什么时候没跟你住一套房？”
旁边等着服务的大堂经理眼神迅速扫过两人，贺聿又道：“虽然是套房，卧室只有一个、床也只有一个。”
经理凭氛围判断这大约是一对吵架中的情侣，主动打圆场道：“这套贺先生刚刚已经checkin了，要不要我先领二位看一看空间够不够？如果还另外需要房间的话，我再来协调看看。”
三人上了楼，经理提供了专业的客房引导和介绍服务，苏辰星进去一看，觉得和之前住过的平层也差不多，客厅、餐厅、书房等一应俱全。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随意道：“我就待这吧，或者我出去。”
贺聿立刻道：“……去哪里？”
“随便，房顶上吧，看得远。”
她说的是大实话，酒店这栋楼很高，顶层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区，一个绝佳的位置。
经理继续当自己不存在，但默默读着空气。这对情侣吵架吵得相当文明，女士语气随意地阴阳怪气，男士情绪稳定地有问必答，而且还保管着两人的证件，矛盾闹得应该不算大。
碍于外人在，有些话不便说，贺聿道：“苏苏……”
有消息来，苏辰星低头摸出手机查看。她不理他，贺聿又想起飞机上的事，面色肉眼可见地难过起来。经理赶紧清了清嗓子，展示卧室的床，道：“两位请看，这是我们酒店最标准的kingsize的床，非常宽敞，两个人完全睡得下，如果您觉得……”
苏辰星瞥了一眼，抬手挥了挥，说着随便都行，走向客厅的巨幅落地窗边往外看。贺聿看着已经送进来的行李，轻叹了一口气，打断了她，道：“就这样吧，谢谢。”
经理赶紧溜之大吉，贺聿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归置衣物，出发之时行李都是他收拾的，小于也不在身边，之后在本市的很多事情他都要亲力亲为。原本是这么预想的。
苏辰星在窗前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来，外面是傍晚火烧一般的瑰丽天空，沿海城市通透的空气增加了能见度，她看了很远之外，但没有看出个所以然，随后又回到沙发上，躺下了。
贺聿默默理完了行李，来到外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小游戏时不时的音效，他走过去，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盯着苏辰星甩在一旁的软底鞋出神。
贺聿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想死。”
苏辰星点击屏幕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视线没有离开，应道：“嗯。”
贺聿侧过身，伸手拿过她的手机扣下，关掉屏幕，看着她，表情认真，道：“我说我不想死。”
两人视线相接，苏辰星注视着他的眼睛，想起第一次在结界里看到他，确认那鼠妖安全后等死的表情，平静、颓丧、万念俱灰，和现在判若两人。
“嗯。”
贺聿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苏辰星没有制止，听见他一字一句地郑重说道：“如果真有什么天劫、天命，只要我神智清醒，还能呼吸，我会挣扎到最后一秒。”
“好。”苏辰星点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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