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开的是皮肤。
敲门声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模糊遥远地传来。
喷涌的是血液。
没能听到回应,母亲擅自打开门,光线涌入昏暗的房间。
尖叫的是妈妈。
母亲悲痛的哭喊和凄厉尖叫,闯进夏昀的耳朵。
道歉的是我。
看到母亲那张惨白的涕泪横流的脸,微弱的道歉从夏昀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送上救护车,不记得救护车顶灯是如何在夜色中旋转闪烁,不记得母亲是如何哭喊和自责的。
就像灵魂出窍般,用第三者视角麻木冷漠地旁观着这场闹剧。
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失真,扭曲,与自己无关。
直到冰凉的消毒棉球擦过皮肤,尖锐的麻醉针头刺入,带来新的清晰刺痛。
像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那层将她与世界隔绝的薄膜。意识,一点点被拽回沉重的躯壳。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头顶是无影灯,惨白刺眼的光线将她笼罩,也刺得她睁不开眼。
戴着蓝色口罩的医生和护士在忙碌,器械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医生的声音絮絮叨叨地传来,带着惋惜和不赞同:“姑娘,年纪轻轻的,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非要这样伤害自己?……还好,没伤到重要的神经和肌腱,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医生的后半段话像风一样从耳畔拂过,没能吹进夏昀的脑中,滚烫的眼泪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过,迅速洇湿了鬓角的头发。
她紧闭着眼,身体因为压抑的啜泣而微微颤抖,只能哽咽地、麻木地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话:“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妈妈,对不起深夜被叫来加班的医生护士,对不起一直盼望她恢复正常的周予安,对不起这混乱的一切……
羞愧,羞愧,羞愧。
灭顶般的羞愧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她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手臂挡住眼睛,像一个做错了天大的事、无地自容的孩子,再也无法抑制,从喉间迸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大声哭泣。
肌肉,皮肤,被带着细线的弯针一层层缝合起来。受伤的手臂被裹上厚厚的纱布,像一个耻辱的标记。
夏昀脚步沉重地走出手术室。母亲立刻从走廊的长椅上扑了过来,双眼肿得像核桃,脸上泪痕未干。
夏昀僵硬地站着,以为会迎来劈头盖脸的责骂、哭诉,或者绝望的沉默。
然而,母亲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问的却是:“伤口……疼不疼?医生怎么说?会影响以后……活动吗?”
夏昀怔怔地,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是哪一个问题。
母亲抽了抽鼻子,极力想平复情绪,却还是带出更重的鼻音。
她伸出手,不是打,不是推,而是极轻地,安抚似地,拍了拍夏昀的背,“我已经交完费了……回家吧。”
回到家中。
打开灯,室内熟悉的布置却显得陌生而疏离,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惶。
“你先去沙发上坐着,别乱动。”
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温柔,“我去把房间里……收拾一下。今晚我睡沙发,免得碰到你手。”
夏昀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样”,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母亲是倔强的,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
夏母从卫生间接了一盆清水,又返回拿了抹布和双氧水,端着盆,脚步有些蹒跚地走进了那间刚刚发生过一切的卧室。
看到地板上已经干涸的触目惊心的深红色血迹,鼻头又是一酸。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跪在地上,用力地,一点点抹去,这些刚从她女儿身体里流出的血液。
夏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黑屏的电视,仿佛那是一片可以吞噬一切的虚无。
“开心”从它的纸箱猫窝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她脚边,歪着脑袋,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
没有得到回应,它“喵”地叫了一声,轻盈地跳上沙发,又用脑袋去蹭她垂在身侧没有受伤的手臂。
手背被踩了一下,冰凉柔软的肉垫触感。夏昀这才从虚无中抽回发散的思绪,抬手敷衍地摸了摸猫咪的头。
夏母端着一盆泛黄的水从卧室走出来,走进卫生间倒掉。水流声哗哗作响。
过了一会儿,她擦着手走出来,走到夏昀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你今天别洗澡了,我接桶水给你洗脚?”
夏昀轻轻摇了摇头。
夏母也没有多说什么,没有责备她“不讲卫生”,只是叹了口气,说:“那……去睡吧。我去把另一床被子抱出来。”
在母亲的帮助下,夏昀脱掉了沾着消毒水气味的外衣外裤,穿着单薄的睡衣,躺进了被窝。
母亲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关灯前,又不放心地叮嘱:“晚上睡觉小心点,别压到伤口,知道吗?”
“嗯。”
夏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应答。
开关啪嗒一声被按下,房间骤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晕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夏昀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她想起今晚还没吃药。那个白色的小药盒就放在床头柜上。
但她不想吃。一点也不想。
也许是飙升的肾上腺素还未完全消退,也许是今晚发生的一切太过混乱庞杂,又或许,仅仅是没吃药的缘故,她此刻毫无睡意。
麻药的效力彻底过去了。
疼痛从伤口苏醒,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沿着血管和神经,一丝丝一缕缕地向四周蔓延、扩散。
伴随着脉搏跳动的胀痛,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提醒着她刚刚发生过什么。
毫无征兆地,眼泪又涌了出来。
起初是无声的滑落,然后变成了压抑的、细小的抽泣。
她一下一下地吸着鼻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放任滚烫的液体浸湿枕巾。
说不清是委屈,是后怕,还是深深的羞愧,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她流着无尽的眼泪。
……
不知是在凌晨什么时候睡着,又或许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过载后强行关机。
她陷入了梦境,却并未得到安宁。
她又梦到了逃跑,重复了无数次的,无休止的逃遁。
梦境褪去了所有具体的背景和色彩,只剩下一片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灰黑。
不清楚身后是什么人或是什么怪物追她,她只是一味地、拼命地逃跑。
肺叶像要炸开,双腿灌了铅。每一次,就在那冰冷可怖的触感即将攫住她后颈的瞬间,她总能奇迹般地挣脱,继续这场没有尽头的亡命之旅。
太累了。
还不如死掉。
梦境里的她,这样想着。
可双腿不听使唤,依旧机械地、徒劳地向前迈动。
终于,这一次,那无形的存在追上了。冰冷的、滑腻的东西缠上了脚踝,巨大的力量将她向后拖拽,失重感袭来,黑暗即将彻底吞噬——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令人厌倦的天花板。
夏昀重重地喘息,胸腔起伏,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
昨夜的睡眠没有带来丝毫舒缓,反而像一场更加耗费心力的酷刑。身体像散架,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精神枯竭,比睡前更加疲惫,仿佛被掏空后又被塞满了湿冷的棉絮。
屋外天光大亮,已经是白天。光线肆无忌惮地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涌进来,照亮这个沉闷的房间。
空气中,细小的尘埃悬浮飞舞着。
她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床头柜。手机屏幕漆黑。她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冰凉,碰亮屏幕。
11:49。
已经中午了。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对她“睡懒觉”的数落来敲门叫醒她。
她把手机丢回柜面,手臂缩回尚有余温的被子里。
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似乎想了许多,关于昨夜,关于伤口,关于未来,关于“丢脸”,关于“麻烦”。
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一片白噪音般的嗡鸣。
左手腕的纱布下,传来一阵阵伴随着心跳节奏的钝重胀痛。清晰的疼痛,仿佛成了她与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之间,唯一真实、唯一的联系。
它在无声地告诉她,她还没死,她还存在着,还得感受这一切。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沙哑:“大女?醒了没?”
夏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嗯”。声音不大,但也懒得管母亲能不能听见。
但显然是被听见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母亲侧身走了进来。
她穿着昨晚那身衣服,皱巴巴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下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乌青。她昨晚一定没睡,或者根本没怎么合眼。
“饭做好了,起来吃点吧。”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夏昀摇了摇头,“……不想吃。”
“那……喝点汤?我煲了你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还放了红枣,炖了一上午了。”
母亲又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近乎卑微的讨好。
夏昀其实也不想喝汤。
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对什么都难以下咽。但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她大概能想象,再次拒绝会让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流露出怎样的受伤。
她没说话,只是掀开被子,坐起身。
母亲立刻上前,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帮她套上外套,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惶恐。
没有刷牙,没有洗脸,她直接坐在餐桌上。
没人念她。餐桌上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到有些刺耳的声响。
“开心”从猫窝里慢吞吞地走出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踱步到客厅角落,开始享用它的午饭。
过于安静的客厅,猫粮碰撞陶瓷猫碗的叮当声和它的咀嚼声异常清晰。
“晚上……还想吃点什么?”
或许是受不了这死寂般的沉默,又或许是试图用“正常”来掩盖一切异常,母亲首先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夏昀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像完成某种任务般,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味蕾仿佛都失灵了。
她咽下,声音平淡无波:“随便吧。”
餐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汤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
机械地喝了两三口汤,夏昀放下了勺子,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母亲憔悴的脸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问:“妈。”
母亲立刻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猛地挺直了背,打起十二分精神,“怎么了?汤不合口味?妈再去给你做点别的?”
“您……”
夏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您什么时候回去?”
母亲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筷子。但很快,她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这手……现在这个样子,妈怎么放心回去?你一个人,吃饭洗澡都不方便……”
她语速加快,像是在说服夏昀,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你要是……不想妈在这儿,嫌妈啰嗦,妈把你二妹叫来照顾你?她学校放寒假了,正好有空……”
夏昀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在读大学,一个还在读高中。她们还都不知道她生病的事,更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一切。夏母之前没把这病当回事,也没跟她们说。
“不,不用。”
夏昀立刻拒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让比自己小的妹妹照顾自己,她只觉得丢脸。
“可你一个人在这里,总不是办法……”
母亲仍旧忧心忡忡,眉头紧锁。她想了想,像是下定了决心,又提出新的方案:“要不……你跟我回老家吧?在家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行不?家里总归方便些……”
“我……不想回去……”
夏昀的声音忽然哽咽了,她放下勺子,用未受伤的右手捂住了发烫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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