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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西意转身走到屋外的右侧台阶下,在最后一级由石头磨成的梯面站定,她插上外套口袋,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江央粲然一笑。
江央清楚,大人在讲话时,她跟阿弟不能过来打扰。
但看到祝西意走出来对自己笑了,扎着双辫的小女孩还是忍不住地露出友好笑容。
江央把手弯成半拳,小幅度左右晃着打招呼,晒得发红的脸颊上,亮起双单纯澄澈的眼。
祝西意在这待了一年多,除了广袤无垠的雪原山巅,她遇到的多数当地人,投来的目光都像江央般,朗朗如同头顶上离得最近的太阳,照得人在快节奏里日渐冰冷的心发暖。
江央身上仍存对校园的美好向往,迁就家庭安排的不情愿,体现在她这个年纪想表达却难开口的羞耻心里。
祝西意低下眼,屈膝坐到台阶上,深深叹出口气。
童年里早早体会到祝家的假意,祝西意借西藏的山,在地理距离上远离祝家,但也是权宜之计,还得做长久打算。
以江央目前的生活习惯、观念,都有了定型的趋势,祝西意恨得早,忘了江央十一二岁的年纪,还是会心疼她的阿爸阿妈,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好在一家人都陪着她,江央也不一定肯翻出这片雪山。
刚才对阿爸的话多少有些看客心态,离别人的生活太远时,话也成利箭。
祝西意理了理情绪,重新冷静后,发现自己也没资格评判别人的生活,明明自己也过得挺糟糕跟狼狈。
“意意在想什么?”何文寓拉了拉裤管,笑着跟她一块坐下来。
他顺手摸上祝西意的帽顶,上边的帽扣又被扭来扭去的。
何文寓低下脸看她斜过来的视线,里头的不耐跟自己刚来那段时间,在酒店大堂那次玩她帽扣时一样。
他噙着笑逗她“干嘛这么看着我,总不能是在想我吧?”
祝西意听他自恋一下松开眉心,气笑地呵了声,扭回脸。
何文寓正起肩膀,语气也不再玩闹“是不是在担心江央?”
“嗯。”祝西意的下巴枕着自己的左上臂,两手伸直放在膝盖上,手心悬空。
她盯着台阶上的灰堆出神,耳下的位置突然凑过来何文寓的头发顶,他用平时黏人的软绵绵力道在蹭。
“干什么?”祝西意挪开了点肩膀,下意识看另一头的江央她们有没有发现。
“没事,这不是有墙挡着。”何文寓指了指台阶上,砌得半高用来防止跌落,给老人搀扶的水泥墙。
祝西意今天戴了帽子,一转脸,帽檐就戳碰到何文寓斜靠时的额头,他缩着脖子,想把自己挤得更“娇小”地靠近她。
她只能摆正脑袋,不再偏头低着眼睛看他。
两人静坐在台阶上,何文寓勾着祝西意的小指,耐心等她的开口。
“你想帮江央读书,那如果……她中途还是因为家里人,不得不再放弃一次呢?”
“我只是解决了一个孩子读书的物质条件,其他的,只要她想清楚别中途反悔就行。”何文寓靠着她,慢吞吞地说。
“但有时候她不一定是甘愿……”祝西意低着头,只露出咬紧的腮。
“算了,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在这替人纠结什么。”
何文寓脑袋旁一空,就看见祝西意坐直上半身收高膝盖,把长发脑袋往抱起的手臂里埋。
他只看得见祝西意的耳朵了,以及她脊背上缓慢沉重的呼吸幅度。
何文寓叹了口气拍上她后背,从上往下顺“意意,别人的生活,我们没法干涉太多……你心是软的没错,但不能为此感到太累,不然你也会有讨厌自己的时候,觉得咱们这种性格会不会太不好了,总是、总是想得太多,能做的太少。”
“但你这样没有不好啊……人都会有比较感性的时刻,就像我经常动不动就哭,你也没嫌弃我是不是?”何文寓挨着她耳边,悄悄摸摸地说。
“你那是纯傻。”祝西意闷闷地说。
何文寓低声笑出来,他轻垫在祝西意的肩头,对她的耳垂位置敛了敛眸“意意,忍不住想太多的时候,不要憋着,虽然有些事我答应了你不会多问,但不代表你难过时,我能放任不管。”
“你不说,我就陪你待着,等你好受点了,记得理理我就行。”他揉搓着祝西意的耳垂耳廓,轻声细语地笑说。
祝西意动了动脑袋,把一双浅却透亮的眼露出来,偏过去看他。
何文寓被她盯得不自在,是被那种明明贪恋,却得克制,让他想逃却根本迈不动脚步的慌张感。
“何文寓。”
祝西意静静地看他,呼吸距离下,她动了动指尖,早就发现他乱眨眼的阵脚全乱。
“你跟我待在一起,很紧张?”
何文寓一瞥就看见她那两颗近在眼前的浅痣,淡如祝西意的性格,很多时候她都有些事不关己,疏离跟冷淡才是她这个人的底色。
能让她流露出的眼泪跟多虑,真的太稀缺。以至于何文寓在察觉祝西意情绪变化上,渐渐比她还敏感。
“有点。”何文寓胸口的屏气快到极限,他热着耳朵跟她说。
原来是紧张,何文寓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更像是种珍惜祝西意到,人也跟着变笨拙的谨慎。
没想到他还挺诚实,祝西意嘴边笑笑,眼底还是没什么波动,她站起身来。
“你回去接着跟阿爸谈,我去问问江央。”祝西意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台阶下大步朝江央那去。
何文寓呆呆地抻着脖子,发现看不到她后才跟着站起来,脚底瞬间踩空到地面。
“我——”他整个人扑腾两下,匍匐到水泥矮墙上,手上打到墙边放的盆栽花。
本来就开得不盛的盆栽,还被他打掉几片枯叶。
祝西意蹲在地上跟江央拉着手,闻声看过去。
何文寓正撑起上半身,讪讪笑着看过来,过了会完全站直了,他拉拉身上的毛衣,抓捋发顶,僵硬地转身上台阶回客厅里。
“……”
全程看完他的装没事人,祝西意收回眼,内心哂笑。
“江央,我想问你,想继续上初中吗?”
看着蹲在下方的姐姐温柔的视线,江央点着头脱口而出“想。”
很快她又摇头马上否认,看着在不远处围观的阿弟“现在不想。”
祝西意顿了顿目光,嘴角变成浅笑“没关系,现在只有我跟你在这,可以放心跟我说。”
江央抿起嘴,两颊的苹果肌圆圆推起,加上晒红的皮肤,还真像两颗饱满的真苹果。
“不,姐姐,我不想读书。”
“我想回家帮阿妈。”
祝西意一下攥紧了些握着她的手,视线闪烁了一下。
“那个医生叔叔,他会联系内地的基金会,资助你上学,不用担心其他费用,现在告诉我,你想上学吗?”
江央翘着鞋尖,有所动容。
“如果阿爸不同意,我也还是得经常请假回家,这样不好……”
频繁的请假,已经让她在小学的班级里,在老师的理解下,成了比较特别的同学。大部分住在县城里的小孩,偶尔见不着她了,就会在江央下一次回教室时,起哄说她去哪里玩了,不上课的坏小孩。
每当这种时候,江央就无从开口跟同学们解释。
祝西意喉里一噎,伸手抚了抚江央的鬓角。
她不能开口灌输给江央,既然有资助力量,也可以考虑半甩手离开。成人世界里的观念,总含有想干涉别人选择的傲慢感。
对大部分心智不熟的小孩来说,家有时候的确是“避风港”,哪怕这块地带处处是规矩,偶尔也会卷起让孩子心慌的狂风,拍到脸上的海浪等等,都美化说成是长大必经的风雨。
“……待会等叔叔跟你阿爸聊完了,你愿意主动去跟阿爸提出自己的想法吗?”
祝西意也不知道何文寓那一根筋能跟人聊到什么地步,那位普通话不怎么流利的大哥估计真听不太懂。
要给江央一些考虑的时间,祝西意站起来往客厅屋子里走。
还没走到门口,她就看见何文寓已经出来。
“结束了?”
何文寓点点头,下来拉她。
“大哥也得考虑清楚,说是想跟江央再问问。”他无奈地扯着唇,也有点头疼。
两父女真是够为对方“着想”的。
祝西意浅笑着回过身,被他牵着走下去。
“江央!”阿爸在屋子门口喊女儿。
“那我们先回去了,下周一早记得带弟弟过来医院。”何文寓提醒招呼孩子们来送客的大哥。
“没问题!”阿爸微微弯腰,跑走下来一把握上何文寓的右手。
祝西意见状撒开他,站到一边。
“谢谢医生,我跟江央好好聊聊。”阿爸后边换成藏语后,感激的语气能听出来,但内容就像永远听不懂的倍速播放,在何文寓耳朵里进了出。
何文寓不好意思地挠头,手上被大哥的热情甩握,他向祝西意投去求助的视线。
她当作没看见,扭过头转身去拉跑过来的江央了。
一家三口把两人一直送到路的外边,江央不舍地抱着祝西意,因为不知道自己下次回县里会是什么时候了。
“姐姐,你的电话是什么,我如果想你了可不可以用阿妈的手机给你打电话?”
祝西意笑起来,轻点头“当然可以,唔……给你,把你阿妈的手机号输进来,我用短信发个消息过去,你就知道这个号码是我的了。”
祝西意把手机屏幕递给江央,看她开心地摁着九键上的数字,摸了摸她的辫子。
“记性真好。”祝西意夸着江央对家里人的号码熟悉度。
后边何文寓又被阿爸拉着握了个手,他哈哈干笑着说“真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帮忙联系了资助。”
祝西意肩膀被拍拍,她一扭头就看见阿爸也过来要跟自己握手。
“也谢谢你!”
祝西意换成藏语交谈了两句,她其实还是跟江央更熟悉些,简单跟阿爸说了两句自己的志愿者身份,同样不好意思地推认弟弟牙齿治疗跟江央读书,这其中的“功劳”。
站在路口的江央跟那天牧区山头上一样,拉着弟弟跟他们挥手告别。
“姐姐,这个叔叔、跟阿姨?为什么、跟我们一样?”阿弟旦增先甩了甩姐姐拉自己的手,手上一下一下地指着下坡路上,并排走路的两个人。
“你不懂,这不一样,他们就像阿爸跟阿妈那样,知道吗?”江央笑出八齿,笑眯眯地看着下边。
秋日的阳光清照,祝西意感觉自己有点□□燥下的静电痒到了胳膊。
她不适地动着上臂“你别靠着我走。”
何文寓嗬得张大嘴巴“为什么?!”
他赶紧把她的手拉回来,咚得一声闷,两人肩膀又撞一块。
虽然这条是岔路,周末人很少,但总是会有一两个行人的。
祝西意马上扭头左右看了两眼,真想当街踹他两脚是真的。
走回河对岸的小区附近,逛了菜场又到家,何文寓都没再听祝西意开口搭理过自己。
他进出厨房几次,总能看见粘豆包揣着四爪趴在祝西意的腹上,姿势都不带变的,用一种它才是这个家最受宠的眼神蔑视自己。
祝西意换了睡衣,半躺在沙发上用手机刷题,头发垂挂在沙发边继续晾干。
下午的六七点,太阳光被下午的多云盖下。屋子里不开灯的话,会越来越暗。
但屋内的大灯早就被何文寓顺手打开,祝西意等手机屏幕变得让眼睛不舒服了,才起身开落地灯,屋子里瞬间融进暖光。
粘豆包也被她捧到眼前举起,就一会,祝西意当即放它到大腿上,换个位置继续安静趴着。
“饿了吗粘豆包?”她摸着手里眯起眼睛的猫咪。
何文寓单手拖着地毯走过来,撅个嘴晃着头阴阳怪气地说“饿了也不能吃。”
“你干嘛?”祝西意瞪过去。
“不是说你意意,我说粘豆包。”何文寓在地毯上跪坐着支桌子,谄媚地笑。
“都吃成猪了,不能再给粘豆包喂这么多。”
才三个月大,粘豆包之前细细的四腿上还有点猫毛的虚胖,现在都肿成实心的棍了。
“是吗,还好。”祝西意低头一看,粘豆包粉粉的鼻头正刮蹭着自己的手指。
何文寓从厨房里先端出来两道菜,红亮的糖醋小排,干煸四季豆,他冲地上翘尾巴走过来的粘豆包冷笑一声“宠猫如害猫,意意,你不能这样。”
他一转身,粘豆包也没跟上去,调转脚步回去桌边。
祝西意点点五指,在地面上优雅走着的粘豆包跑了两步,跳到她腿面上扑玩。
她拿长长的逗猫棒在地毯上打,铃铛响在卧室里,小猫跟着跑了两下,扑不到后,又没意思地走回她腿边,立着四爪,然后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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