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面上皆是冷煞之色。
他下马后一言未发,只是疾步快走,周身气息阴云密布,隐隐蕴藏着雷霆之怒。
他身后跟着一众镇北军卫。
沈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窥着陆骁的神情,生怕一个没处理好,这人就直接炸了。
他先前还信誓旦旦的同陆清晏说不用在意陈淮安,结果转头苏景明就把人带进了明泽宫。
整个皇宫那么大,去哪里都好啊,怎么能是那地方呢?
沈溪只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不好了,他窥着陆骁的神情,开始担心此事不能善终。
苏景明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在陆清晏身上,玩旧臣新宠那一套,真不怕死吗?
还有,这边文轩纵敌的案子又是怎么回事?
……明明可以拖上一拖,不用一天,哪怕拖上几个时辰,陆清晏都有办法周旋。
苏景明为什么要这么快的判罚?
边文轩身上还有伤,现在打一百杖完全是冲着要了他的命去的!
苏景明他疯了吗?!
无论他是不是对陆清晏生出了什么嫌隙……都该和旁人无关吧!
边文轩那孩子哪里得罪他了?!
那孩子固然是有错,就算交给陆清晏来处理,大抵也要打他几十军棍,让他长长教训——但那必须是在他伤好了之后!
这种错,何至于要了他的大半条命!
还是说……苏景明当真已经借助陈淮安的关系,与身为文官之首的内阁首辅邵才哲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要从边文轩那里下手,打击所有武将?
权势,利益……
为了这种事情,连功臣之后都可以随便牺牲吗?
先前不明白为什么陆清晏总说苏景明冷心冷情,为了手中权势可以牺牲一切……如今看来,竟是半点也没说错吗?
沈溪想的太多,心中乱作一团。
另一边,任鸿想得可就没有这么多了。
任鸿攥紧一双拳头,怒目圆瞪:“竟是已经把人打了?什么案子可以这么快判罚?要处置镇北军的人,为何不请王爷前去?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陛下就这么着急?早该想到他不是个好的!”
“听说他搭上了邵才哲,怕是故意如此的!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臭腐儒看我们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事怕是有他们在其中搞事!”
“王爷!我们怎么办?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欺负啊!”
陆骁没有回复任鸿。
他停下脚步,看向急急朝他跑过来的天牢守卫,冷声开口问询:“边文轩,现今可是关押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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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
“王,王爷,您真的不能进去……”
天牢负责守门的小吏抓着刀柄,声音颤颤巍巍的,眼看着都快要哭出来了。
面前站着这么一位煞神,身后还跟着一群镇北军卫,他居然要负责拦着不让他们进!
知不知道这人是谁啊?
这是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镇北王陆骁!
那日陆骁回京,打马御道巡行,他正好是休沐日,也是带着家中妻儿一起去看了的。
那些庄严肃穆跟在陆骁身后的镇北军骑兵都暂且不提了。
陆骁在北地用的那把长枪,可是四个镇北军士在抬的!
谁来拦陆骁?
他吗?
就他这点份量,镇北王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掀飞吧!
小吏哭丧着脸:“王爷,王爷您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职责所在……”
他的工作就是守大门,守不好大门那就是失职,要受罚的。
但现在这大门是人能守住的吗??
陆骁扫他一眼,随后无视他,继续往里走。
小吏握着还在鞘中的刀,手抖得十分厉害,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拔刀吧……不敢,怕死。
不拔刀吧……怕出了事以后,上面秋后算账,怪罪下来。
啊……命好苦。
大人物斗法,能不能不要在他守的门前斗啊!
苍天啊,大地啊,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他一定给立个牌位,日夜烧香,为他祈求长命百岁!
小吏无助地想着。
就在这时,一道微哑的声音插了进来。
“咳……咳咳,陆卿这是做什么,要强闯天牢吗?”
那声音不大,但听到这句话后,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陆骁的眸色骤然变深,他亦是停下脚步,立在了原地。
出言质问陆骁的,正是被陆骁一手推上皇位,如今却重罚其属下、无视武将群体不满、公然打压陆骁的大魏新帝。
苏景明。
苏景明身着一身明黄龙袍,从天牢中缓步走出,他身后,还跟着一小队持刀的皇城禁军。
陛下竟是亲自从天牢中出来了。
小吏愣在原地。
不知道是这几日连轴转折腾得太过,还是天牢之中有些阴寒,明明进去时苏景明看着气色还算不错的,现在他的脸上却是几乎没剩什么血色了。
他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苍白面容上还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红晕,眼皮怏怏地微垂,遮蔽了他眸中原本的光亮,看起来有些冷淡疏离。
苏景明捂着嘴,咳了几声,这才在冯安的搀扶下,缓步走到小吏身旁,朝他挥挥手,无声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不是苏景明不想开口直说,是一时之间,他没能积蓄起足够的力气。
方才,听到上面的动静,他急着往门口赶的时候,好巧不巧的,系统先前兑换的代价开始发作了。
交换那剂强力迷药,苏景明付出的代价是——骨痛。
苏景明对这种病痛并不陌生。
骨痛。
骨节痛,手足寒,周身乏力。
但纵使苏景明自小体弱多病,也是许久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他若是病到这种程度,定会选择卧床,绝不会再爬什么阶梯。
然而这病痛是突如其来的,陆骁人又已经在外面,眼看着就要闯进来,这阶梯他却是不得不爬了。
尽管有人搀扶,上来的最后那几步阶梯他依旧是喘不过气,几乎要把指甲掐进肉里才走到了门口。
方才开口说那一句话,已经消耗了他太多力气,眼下却是没有多余的气力出言让这小吏先行离开了。
好在这小吏不是个傻的。
小吏听了苏景明的话,只是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救命恩人!
总算有旁人替他,不用他拦着镇北王了!这地方实在是顶不住了!
陛下!
救大命了!
小臣实在扛不住,先跑了,之后给您立长生牌位啊陛下!
小吏连忙识趣地退到一旁,把周身散发着寒意的镇北王陆骁和他身后的那些武将与一众镇北军卫,一同留给了这位单薄瘦弱的君王。
苏景明咳得有些直不起来身,但他一双深褐色的眸此时紧紧落在陆骁身上,没有半分偏移。
“咳——咳咳……陆卿,天牢重地,闲人免入……咳咳,陆卿,陆卿定是知晓的。方才我看陆卿似是要强进……想必是我看错了罢?”
一句话,被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截成了好几段,苏景明身上金黄的龙纹也随着震颤得停不下来,在日光下晃出了一圈圈令人眼晕的光影。
苏景明约莫着是费了好些力气,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这才勉强叫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说话间,苏景明鬓角的冷汗落下,打在他的眼睫上,朦胧了双眼,一时间分不清那是冷汗还是泪水。晶莹的水珠一滴一滴滑落,接连砸在地上,碎裂开来。
似是无声,又似有声。
不知因为什么,陆骁脸上的冷色少了一点。
他目光落在苏景明几乎被冷汗浸透的脸上,眉头越拧越紧。
苏景明咬着后槽牙。
看什么看?要说什么能不能快点!
这次的代价比上次的魇症要大很多,系统向他展示了上一次是多么的手下留情。
疼!
好疼!
眼前的景象被一层层黑雾笼罩,黑雾时聚时散,苏景明必须逼迫自己集中精神,才能维持住一个他自己一直在看向陆骁的假象。
苏景明忍不住在心中吐槽系统黑心。
不过是一剂迷药,代价竟是要昂贵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要判得这么急?”
陆骁拧眉看着苏景明额上的冷汗,半晌,开口问道。
纵使是有秦王逼迫,苏景明也可以按照流程来处理。若是那样,这件案子从判到罚,至少要过个三五天。
这段时间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斡旋,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而且到那个时候,边文轩身上的伤也能再好一些,事情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苏景明完全不必将身上还带伤的边文轩打到昏厥,再丢进天牢里去。
……除非,他自己想。
猜测苏景明有意拉拢文官打压武将的话还在耳边。
倘若当真因着陈淮安,苏景明拉近了同邵才哲的关系,进而能够接洽到追随于他的那一批文官派系……那他的确有理由顺水推舟地重罚边文轩。
但这种事可以作为代价吗?
陆骁面沉如水。
苏景明咬着后槽牙,勉强站直身体。
“咳咳——咳!!既然,既然是犯下大错,何时罚不是罚?还是……咳咳……还是说镇北王这是在怪朕没有给镇北王留下在其中周旋,好帮他逃避大魏律法惩戒的机会?”
这话说的极为狠厉。
苏景明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斟酌词语了。
此时,苏景明只觉得自己虚弱得马上就要倒下。从骨头里泛出的疲惫感,让他连站在这里都十分吃力,不得不将一小部分重量压到冯安身上。
冯安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景明,脸上的神色也极为焦急。
他不知道陛下现在这是怎么了,但他知道,陛下现在定是需要休息,而不是站在这里面对镇北王的质问。
陆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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