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烛昏昏。
凄清的洞房里，顾菀清蒙着盖头端坐在喜床上，肩膀抖个不停。点点秋雨拍打窗棂，把那细碎的呜咽声尽数淹没。
爹娘和哥哥昨日才下葬，公爹和三位夫兄的尸身尚未抵京。热孝中成婚，当真欢喜不起来。
院中响起沉重而又急促的脚步声，她忙把哭湿的帕子塞到枕下，又迅速勾起红盖头的一角把湿润的眼眸擦干。
光线忽地一暗，一双皂靴踩进视线，靴面光秃秃的，瞧着甚是寒酸。镇国公府虽穷，却是手握重兵的实权勋贵，若非镇国公沈骁出征在即，礼部尚书之女怕守寡装病退婚，也轮不到她这个商户女捡便宜。
她拿嫁妆养镇国公府，镇国公府庇护顾家商行，这笔买卖……
不，这桩婚事很划算。
盖头挑起，沈骁长身玉立，凝白如瓷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四目相对，他眼中划过一丝惊艳，俯身狞笑：“既费尽心思嫁进来，夫君就好好疼你。”
他手里拿的并非喜秤，而是一根沾血的皮鞭……
……
“夫人，夫人？”
“刘管家来报，国公爷已入北城门，这会儿正护送太子棺椁进宫复命，估摸着日暮就能回府。”
顾菀清从噩梦中惊醒。
半张脸贴着湿哒哒的锦枕，乌发如水藻般绕在颈中，勒得人近乎窒息。瞥见幔帐外的人影，她忙把手背覆在额上，遮住雾湿的眼眸。
春桃笑盈盈挽起幔帐：“外头的百姓都说，这次北燕遭受重创，两三年内必不敢犯边。今后国公爷就能留在京城，好好陪夫人了。”
“方才老夫人还交代奴婢，务必让夫人打扮得鲜亮些，怕是急着抱孙子呢。”
“夫人先醒醒神，奴婢这就去挑衣裳……”
内室里安静下来。
顾菀清呼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望着帐顶出神。
自收到沈骁凯旋的消息，她便寝食难安，闭上眼就是三年前那人手持皮鞭站在床前的狰狞模样。
世人皆赞镇国公府满门忠烈，家中子弟皆是人中龙凤。
尤其年纪最小的沈骁，生得玉面寒星，手中一杆银枪所向披靡，把素有谪仙之称的太子都比了下去。可谁又能想得到，人人盛赞的英勇儿郎，竟有凌虐女子的恶癖。
说来可笑。
当初她主动求嫁是为了保命。
三年前她被年近五十的宣平侯强逼为妾，爹娘和哥哥为此殒命，族人趁火打劫抢占田产铺子，逼着嫂嫂撇下襁褓中的儿子大归另嫁。
走投无路之际，她看到镇国公府的招亲启事。
当时北燕倾举国之力犯边，镇国公和三个儿子战死，皇帝下旨让年仅十五岁的沈骁出征御敌。沈骁是镇国公府仅存的男丁，皇帝准他热孝中成婚，好给沈家留一丝血脉。
因战事凶险，沈骁的未婚妻称病退婚，别家贵女虽贪恋沈骁的好皮囊和镇国公府的门楣，却无人敢冒着守寡的风险来议亲，上门说亲的只有小官家的庶女和平民女子。
她用丰厚的嫁资从一众女子中脱颖而出，成功嫁入镇国公府。
新婚夜她挨了一顿毒打。
沈骁刚脱了衣裳，正打算欺身过来，就被圣旨叫走连夜奔赴北境。
三朝回门时，半岁的侄儿伸着小胖手要她抱，嫂嫂也感激涕零地细数镇国公府如何让族人吐出侵占的铺子田产。她抹了一把泪，硬生生把要逃遁他乡的话咽了回去。
再多的金山银山，也不如权贵那双翻云覆雨手。
镇国公府对顾家的庇护是实打实的，而沈骁的暴虐只是意外。
战场上的意外更多，万一他战死了呢？
到那时她从族中过继一个儿子，就成了镇国公府名正言顺的掌权人。
可万万没想到，沈骁竟扭转败局，生擒北燕六皇子。
北燕奉上数十万金银，又割两城求和赎人，元气大伤。别说两年，只怕五年也翻不过来身。大雍国得以喘息，皇帝定会留沈骁在京城练兵，若无战事不会轻易离开……
三五日尚能敷衍。
三五年……
顾菀清打起精神下床。
正值酷暑，内室里搁着两个冰盆，依然难消心头的燥郁。她赤着脚走到妆台前坐下，温热的掌心贴上青瓷瓮的那一霎，心绪才逐渐平静下来。
顾家以制香起家，后来才开始涉猎衣饰、胭脂和茶楼等营生……
自古香毒同源。
两个月前她开始调配篆香香粉。
青瓷瓮里的香粉并无毒性，若在十二个时辰内与茯苓相撞，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散去男子的精气，再威猛的汉子也会变得无欲无求。为验证药效，她先给府里那匹发情的公马试过，短短两个时辰，公马就温驯下来。
人和牲畜终究不同。
她对沈骁的饮食习惯一无所知，未必能让他乖乖中招。
眼下，需先设法躲过今夜。
顾菀清打开妆匣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古铜色瓷瓶，倒了一粒桃红色的药丸，就着冷茶服下。
转眼夕阳斜照。
顾菀清随婆母姜氏来到府门外。
门前的巷子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随着一队骑兵的到来，百姓自觉让开一条路，振臂高呼：“镇国公威武，威武……”
“沈家四郎一出手，北燕皇子怂如狗。”
“战神，战神！！！”
情窦初开的姑娘们在人群中挤前挤后，把随身带着的香囊、帕子和绢花，一股脑地向沈骁掷去。
这场景，不亚于明星炸街。
明星炸街……
顾菀清吓了一跳，新婚夜被沈骁鞭打后她生了一场病，自此脑中就时不时蹦出些奇奇怪怪的词，偶尔还会闪现出诡异的画面。
她去外头寻郎中瞧过，说是突逢巨变遭受刺激心脉受损所致。
都是沈骁做的孽！
队伍越走越近，顾菀清悄然退到姜氏身后，隔着她的肩头打量着马背上的人。记忆中沈骁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郎，不发疯时颇有些疏朗模样。如今他那张脸被边疆风沙染成浅黎色，棱角分明的下颌覆满青黑的胡茬，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摄人心魄的野性不羁。
面相比三年前更凶恶了些。
马蹄声止，沈骁利落地跳下马，面无表情地向姜氏稽首行礼：“母亲。”
没有骨肉重逢的热络，像对上级汇报军情。姜氏早已习惯儿子的冷淡，抓着他的手臂仔细打量一番，不觉滚下泪来：“出征时还是个半大孩子，连盔甲都撑不起……三年不见，我儿长大了，黑了，也瘦了。”
三年前大雍危在旦夕，举国上下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百姓送粮送衣，追出十里之外。回首过往，在场之人无不落泪。
顾菀清也垂下头，拿帕子虚虚按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若是迎灵柩归家，还能哭上一哭……
姜氏哭完，抹着泪道：“你走之后，你祖母就一病不起，我交了中馈专心侍奉汤药。这三年府里里里外外都由你媳妇操持，倒是苦了她。”
说着，转头去寻顾菀清。
顾菀清深吸一口气，从姜氏身后出来，恭顺地唤了一声：“国公爷。”
沈骁这才看过来。
他生了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犹如刀锋，肃着脸看人时，透着阴冷犀利。
顾菀清心头一阵恶寒，捏紧手中的帕子，缓缓垂下眼眸。
“这孩子，平日盼着骁儿回来，这会儿倒喊得生分。”姜氏抓起顾菀清的手，正要往沈骁手里放，一个嬷嬷急匆匆赶来，“老夫人，体己话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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