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霜华院，顾菀清直奔书房。
顾家原本是书香门第，没落后才走上经商之路，父亲一心想让后辈走仕途，对她和哥哥的教养极为重视。世家千金学什么她也跟着学什么，琴棋书画一样不差。
嫁入镇国公府之后，为了对付宣平侯，她又特意读了兵书。为了不让沈骁生出志趣相投的错觉，这些书需收起来。
顾菀清吩咐春桃：“把书全都封箱，只留账册和女四书。”
“奴婢……不识字。”
春桃有些慌，大户人家挑丫头都很讲究，像她这种样貌不出众又不识字的，能被镇国公府选中在外院做粗活已是万幸。夫人心善，才把她调到身边做贴身丫鬟。
顾菀清才想起这茬。
自捷报传来，她陆陆续续把身边模样齐整的丫鬟放到了铺子里，换了一批其貌不扬的补上，免得有朝一日被沈骁糟蹋。
“罢了，回头我让胖丫教你。”胖丫是厨娘，写菜谱算账样样来得。看了一眼天色，顾菀清又道：“你且去打香篆，就用青瓷瓮里的香粉，按我教的慢慢来。今后早晚一炉香，切莫懈怠。”
春桃走后，顾菀清唤来两个粗使婆子，指挥她们把书装箱，抬到主屋西间封好。
刚忙完，刘管家就抱着拜帖和礼单过来：“国公爷让送到夫人这里。”
他也没想到，国公爷都回来了，府里还是夫人当家做主。早知道就不往翠微阁去了，跑来跑去怪麻烦的。
“放到书案上吧。”顾菀清状若无意地问，“国公爷都喜欢读什么书？”
读书？
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为这事没少挨老镇国公的鞭子，前脚挨了打，后脚就把书烧了，然后又是一顿毒打……
管家不好直说，委婉道：“国公爷不喜舞文弄墨。”
顾菀清望着空了一大半的书架：白忙活了？
“那他喜欢什么？”
刘管家琢磨着，夫人定是想讨国公爷的欢心。与其等她一样一样问，不如全都交待了。
他斟酌道：“国公爷的三位兄长皆是能文能武，嘴还甜，特能讨长辈欢心。国公爷与他们不亲近，倒是常与外头的勋贵子弟切磋功夫，还曾把武状元给打趴下了。不是老奴吹牛，整个大雍还真没人能打得过国公爷。”
哦，顾菀清懂了：嘴笨不讨喜，爱摆臭脸，还四处跟人打架。
他应该讨厌在长辈面前讨巧卖乖的人。
顾菀清心里有了数，略略翻了一下礼单，又还给刘管家：“你照着礼单准备回礼，比照府中旧例置办的略丰厚些，回头再把回礼明细拿给我过目。等国公爷写好回帖，再一并送谢礼。”
刘管家拿着礼单退下。
顾菀清铺纸研墨，一气呵成把回帖写好，起草请罪的折子时却再三犹豫。只请罪太没意思，不如趁机换点别的东西。
譬如：诰命夫人的封号。
这念头还是太子挑起来的。
一年前太子奉命去北境督战，她随姜氏去送行。太子骑在马上，如传闻中那般清逸出尘。只是面色苍白，瞧着有些羸弱，身上的天青色宽袍也空空荡荡，似乎风一吹就会羽化飞升。
姜氏劝他坐回马车里，他却道：“难得出去走走，这四季风物，怕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说完猛咳一阵，咳完又关切地问她：“国公夫人可有家书？”
她从未给沈骁写过信，往日也只拿护膝之类的物件敷衍，便垂头搪塞：“劳烦殿下转告国公爷，在战场要奋勇杀敌，报效朝廷。”
太子笑弯了眼，柔声道：“早听闻国公夫人心怀大义，用经商所得银钱购置粮草衣物和药材，悉数捐给朝廷。善举当有善报，此战若胜，夫人必得诰命。”
她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她可劲儿往外撒银子，就是为了邀名。名气大了，沈骁再对她动手时也得掂量掂量。
可真金白银花出去，皇帝却只在圣旨里称赞陆老太君持家有道、姜氏教子有方，连远在北境的沈骁都不忘夸上一嘴，唯独她这个出钱出力的人，竟半个字都没有提。
经太子提醒才忽然明白过来，皇帝是刻意压着她。
连年征战导致国库空虚，皇帝已拿不出丰厚的赏赐，而镇国公的爵位也封无可封。陆老太君早就被封为楚国夫人，姜氏则是郡主，三位兄长未娶妻便已战死，镇国公府只剩她这一个白身。
沈骁用军功为她请封诰命，皇帝就不用再另给赏赐，能省下一大笔银子。
如今沈骁的军功是太子拿命换来的，以皇帝的精明，怕是想拖到百姓的热情消散之后来一个功过相抵。
诰命夫人的封号，只能靠她自己争取。
顾菀清再不犹豫，提笔一挥而就。刚吹干墨迹，门口忽地一暗。
“国公爷。”
顾菀清忙拿拜帖盖在请罪的折子上。
让他请罪都不乐意，若知道折子的内容还不得蹦起来。她先拿给老太君看，等老太君点了头，谅他也不敢违逆。
“这是回帖，国公爷可要看？”顾菀清把回帖递过去。
李君尧接过来扫了一眼：“嗯，言辞恳切，写出了忠君爱国的气势。”
“请罪的折子呢？”
顾菀清垂眸：“还没顾上写。”
目光下移，李君尧瞥见拜帖下压着写得满满当当的纸。
罢了，早晚会看到的。
李君尧踱着步向书架走去，书架空落落的，除了账册，就只剩女四书。书脊崭新，一看就是摆着装门面的。空置的几个架子上落了一层纸屑，有摆过书的痕迹。
有什么书是他不能看的？
“夫人，老朽来请脉。”府医提着药箱站在门外。
顾菀清问道：“不是今早才诊过脉吗？”
府医一脸幽怨：“老太君说，若再治不好夫人的风疹，趁早回庄子上养老。”
李君尧笑而不语。
御医张祜，人称张一帖，一剂药下去保证药到病除，因戳破宸妃装病争宠被逐出皇宫。连个寻常的风疹都治不好，岂不让人笑话。
顾菀清抿唇，是该出门做些准备。
“去正屋吧。”
一番望闻问切，府医耷拉着脸：“还请夫人按时服药，莫让老朽砸了招牌。”
也就装晕时喝过一次药……
怕他向老太君告状，顾菀清只得给他吃一颗定心丸：“国公爷还送了玉颜膏，外敷内服，想必明日就能痊愈。”
“明日老朽再来诊脉。”
府医挎着药箱出门，见李君尧站在廊下，也不打招呼甩甩袖子就走。
李君尧：“……”
这臭脾气，竟半点不改。
掌灯时分，胖丫早早摆饭。为了保住一等丫鬟的位置，她特意按饭菜的荤素和颜色摆盘，远远瞧着就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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