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卢米安做了一件够他被神界除名十次的事。
一切的起因,始于战地幼儿园的某个寻常黄昏。作为守护神大人忠诚的仆人之一,卢米安依照轮值安排前往魔塔值守,顺路去后山看了一眼。
就一眼。
三百多只经由净化治愈的猫咪,松散地卧在露天晒台上休憩。
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白猫爬到他膝盖上,用剩下的那半只耳朵蹭他的圣袍。
卢米安在晒台上静坐至暮色彻底降临。当他起身离去时,洁白的圣袍沾满细密绒毛,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泛红得格外明显。
当夜,他启动神使最高权限,向神界中央资料库提交了越级调阅申请。
申请被官方系统驳回。第二次第三次提交,依旧驳回。
还好,神使的权杖,是中央资料库为数不多的物理密钥。
但绕过所有层级审核、以私权强行开启封禁档案,是神界律法中绝无宽恕余地的重罪。
卢米安紧握权杖,伫立在传送法阵中央,整整僵持了一刻钟之久
无数思绪在脑海中交织拉扯。恪守一生的神职誓约,被剥夺身份、逐出神界的结局,
可最终击溃他所有坚守的,只是一只小心翼翼依偎在他身侧的残耳小猫。
他抬手,推开了资料库厚重的石门。
沉重的门扇开合,轰鸣的回声在空旷死寂的神殿长廊中层层回荡。
没有触发任何防御警报,没有降下任何惩戒天罚。神界的安防体系自诞生之初便只为抵御外敌设计,设计者从未设想,会有本身身居神圣体系内的神使,甘愿以身犯法,窃取族群封存的禁忌真相。
——
——
克罗诺斯教授在半夜被薅了起来。
卢米安无法独自处理神界的秘存档案。
所有神界的历史记录,均以记忆晶石为载体储存,这类上古神文的解析门槛极高,而整片大陆唯一精通此道的顶尖学者,此刻身着宽松睡袍,站在法阵中满是无奈与愠怒。
“深夜强行传唤!我的核心论文尚且卡在关键章节!”教授的胡须上还别着一支墨笔,满腹牢骚的话语,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戛然而止。
资料库最深层,编号零的绝密隔离区。
整面墙壁的记忆晶石通体暗沉漆黑,这是被最高权限封印的专属特征。晶石表面镌刻的上古神文,教授一眼便能精准识别——属于神界议会最高密令:永久封存,禁止一切查阅与解析。
“三千年全境战争的完整记录。”卢米安的声线低沉而压抑,裹挟着难以言说的疲惫,“所有真相,全部被封禁于此。”
教授抬手收紧睡袍系带,取下胡须上夹着的墨笔。他穷尽毕生精力钻研上古断代史,数百年间,每一次对空白历史的求索,换来的都是官方冰冷的无可奉告。而此刻,横跨三千年的历史盲区,毫无遮掩地铺展在他眼前。
“解开它。”老人语气坚定无畏,“若罪责需要人承担,以我垂暮之年,恰好可以在囚牢中完成剩余的学术著作。”
——
两人昼夜不休,持续解析了整整三日三夜。
记忆晶石的解析工作是个苦活,因为不是通过正常途径得到,需要逐层剥离繁复的神文禁制,逐重破除古老封印。每解锁一层禁制,二人便需要交替倾注自身精神力,如同为将熄的烛火持续补充燃料。
第二日深夜,教授的鼻血不慎滴落晶石表层,卢米安当即提议暂停休整,老人却只用棉团堵住鼻腔,执意继续工作:“学术研究没有半途终止的道理。”
第一枚晶石,记录了整场灾难的起源。
三千年前,神界研发出一项终极造物,名为“净世”。
理想状态下,静世可以收纳凡间滋生的苦痛、憎恶与绝望,统一封存消解,维系整片大陆的恒久安宁。装置落成启用的庆典上,诸神举杯庆贺,场面盛大肃穆。
晶石留存的影像中,那具庞大漆黑的造物悬浮于神殿上空,沉寂无声,静静俯瞰着整片神界。
教授久久凝视着那道熟悉的轮廓,低声开口:“是旧日之影。”
卢米安缓缓颔首。这尊由神界亲手创造的装置,轮廓与如今深渊裂缝深处蛰伏的旧日之影,别无二致。
第二枚晶石,记载了装置的过载与彻底崩坏。
“净世”表面上稳定运行了四百年,却从未真正消解凡间的负面情绪。
苦痛的滋生本来就是平衡的法则,外力越是强行抽离众生的负面感知,凡间生灵便越是肆无忌惮地制造冲突与伤害。战争依旧频繁爆发,只是胜利者不再背负愧疚;掠夺与伤害从未终止,只是施暴者不再承受精神煎熬。
“净世”运行至第五百年,内部承载量彻底抵达临界峰值。晶石留存的议会会议记录显示,当时有神祇提出终止装置运行、重置秩序,却被议会全员否决。
说来可笑,明明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神,却像是凡人一样功利。
凡间众生已经适应了无痛无感的生存模式,贸然终止收纳,必将引发全域性的秩序崩塌。
第七百年,超负荷运转的“净世”彻底解体崩溃。层层囤积、无处宣泄的世间苦痛,凝聚成独立的意识形态,诞生了全新的生命个体。
它苏醒后的第一个举动,便是大举入侵神界,将当年参与设计、建造装置的十二位主神,尽数吞噬同化。
“所谓的净世装置,本质只是一台无尽的苦痛收纳容器。”教授摘下眼镜,反复擦拭镜面,语气沉重,“深渊的灾厄并非自然诞生的魔物,而是神界亲手制造的灾难。”
第三枚晶石,刻录了那场席卷神魔两界的浩劫战争。
获得自我意识的旧日之影所向披靡,神界防线全线溃败、节节败退。
它每吞噬一尊神祇,自身力量便会暴涨数倍——神明的情绪感知远比凡人浓烈纯粹,积攒的苦痛能量,也远比凡间恶念更为狂暴可怖。
密密麻麻的伤亡名录不断翻页,在冗长的阵亡与失踪名单末尾,一个陌生的神职名称,悄然出现。
她执掌的神职十分边缘化:管控空间门户、界定两界边界、庇护世间流离失所的弱小生灵。
在诸神混战的宏大战争格局中,她无足轻重,神力也是所有主神中最为弱小的,甚至无法化身人形。
当正面抗衡毫无胜算,绝望的神灵们突然想起了她。
守护神。
旧日之影的本源是极致的精神苦痛,而门户之神的躯体,是唯一能够容纳并永久禁锢该异界灾厄的载体。
“自愿、完整的献祭。”卢米安逐字翻译着古老神文,嗓音愈发低沉,“神格彻底熔毁,神躯完全湮灭,神识彻底消散。”
众神已然做好了劝说、或是威逼利诱的准备。
他们从未奢望也不曾想过这位向来与世无争的弱小神祇,会为冷漠待她的神界,奔赴一场必死的消亡。
可影像之中,那团暖融融的橘色光团,没有迟疑,没有退缩,没有半分怨怼。
在所有神明的沉默里,她坦然接受了她的宿命。
如果以自己的神躯为囚笼,以自己的性命为枷锁,独自吞噬整片世间的无尽苦痛,可以为神界、为众生换来一线生机,
那么她将,
欣然赴死。
只剩下最后一枚晶石了。
守护神奔赴封印之日,神界为她举办了规格最高的送别仪式。影像之中,她一步步走向深渊裂隙,每前行一段距离,便会驻足回头,凝望身后的神界疆域。
“她得多害怕啊。”老人的嗓音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悲悯。
“什么?”卢米安轻声追问。
“她只是一只小猫啊。”老人的声音剧烈发颤,压着三千年沉甸甸的惋惜与刺骨的悲凉,“明知前路是彻底湮灭的绝路,明知自己是被诸神推出来的牺牲品,可她一步一回头。”
“哪怕仅仅一个神,开口留住她。等有人告诉她,不必用自己的性命,去替整个冷漠神界赎罪。等有人舍不得让温柔的光,熄灭在无尽黑暗里。”
“她明明拥有献祭的勇气,却还幼稚地期盼着,能被人偏爱、被人记挂。”
“怎么会有神这么傻,如此眷恋,这样苛待她的世界。”
可直到最后一秒,全场诸神,无一人出声。
送别仪式上,所有神明举杯致意,微笑鼓掌,情绪控制得完美无缺,体面到近乎冷漠。
影像的最后,那团温柔的橘色光团毅然踏入深渊,身后的空间门户缓缓闭合。关门的声响极轻,轻得如同凡人随手合上一扇普通的房门。
次日,神界议会对外发布官方通告:守护神在三界大战中不敌灾厄,不幸陨落失踪。文末额外追加警示,要求所有神明以此为戒,谨守神职、规避过失。
而关于“净世”的所有研发记录、战争真相、献祭始末,于当日全部封禁,密级设定为:永久禁止查阅。
——
尘封三千年的真相,最终在魔塔中央大厅公之于众。
教授坚持要向所有人公开完整真相,魔王予以准许。
当日,魔塔大厅座无虚席,教授耗时两小时,客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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