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的余音还在冷空气里转悠。
村口那道用沙袋、土坷垃和废门板临时垒起来的防线,宽不过十米,高不过胸口。
可这十米后头,站着三百多口子人。
老头攥着豁了口的镰刀,妇女扛着削尖的烧火棍,半大小子两只手死捏着粪叉,冻得嘴唇乌青,却没一个吭声。
气温跌到零下三十度。
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挂在睫毛上,一眨眼就结成薄冰。
没人跑。
一个都没有。
周铁山站在防线后头,举着望远镜扫视村口外黑沉沉的松林。他右手的虎口已经磨破了,枪把子上蹭了一道暗红的血印子。
死寂。
比炮火前的阵地还要沉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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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
村头老宅里,铜钟声刚响到第三下,张桂兰就从热炕上弹了起来。
翻身下炕,脚没穿稳鞋,就扑向墙角的地窖盖板。手指头钩住那个锈铁环,往上一拽。
“孩子他爹!把高粱面带上!咱躲地窖!”
杨金贵抖着手往裤腿上划火柴,火星子打了三下没着。
就在张桂兰手指头死扣着铁环、膝盖半跪在盖板上的那一秒。
她整个人僵了。
脑子里猛地蹿出一个画面,跟一记闷棍砸后脑勺似的。
县城招待所的后院。
漫天大雪。
十几杆枪口。
那个假傻子,一米九的骨架,单手抄起半扇老榆木门板,死死挡在她身前,连眼皮子都没眨。
她那时候还在骂他。
嘴上骂不动,心里骂。
觉得他不过是个倒霉傻子,护着她是多管闲事。
这傻子凭什么有肉吃,凭什么有大团结花。
她嫉妒!
可她发现他并不傻,也许以前真傻,但从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他是装的。
又想起以前,自己是如何**这个傻子的,是如何千方百计想置他于死地。
而他,非但没记仇,却拼了命在救她。
张桂兰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松开了铁环。
她就那么跪在冰凉的地窖盖板上,鼻腔一阵发酸,眼眶烫得厉害。
“娘的。”
她一字一顿地骂完这两个字,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杨金贵:
“你**躲地窖!老娘不伺候你这窝囊废!”
杨金贵懵了:“你……你上哪儿去?!”
张桂兰没搭理他。
她扑向那口破木柜子,两扇柜门哗啦扯开。
平时当命根子的细粮面、压箱底的厚棉被、藏了七八年的棺材本,全被她一股脑兜进一床破被面里。
系口。
往背上一扛。
回头冲杨金贵吼:“林松那孩子为了大伙连命都不要了,咱老杨家不能出孬种让人戳脊梁骨!”
门板猛地撞开。
零下三十度的寒风直接灌进来,冻得杨金贵缩成了一坨。
他愣了半晌,看着老伴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
手里的火柴,第四下,终于着了。
他把火柴扔了。
抄起门边那根打了二十年猪的木棒子。当然,这棍子也曾打过杨林松。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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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线后头,张桂兰喘着粗气冲过来,把包袱往沙袋上一墩。
面口袋砸开口子,棉被骨碌碌滚出去,**票零钱散了一地。
冻得直哆嗦的民兵全愣了。
张桂兰扯着嗓子,声音比铜钟还响:
“面是干粮!被子暖身子!吃饱了穿暖了,给老娘把林松护着的地界看死咯!”
没人动。
老刘头第一个弯腰,捡起那条棉被,抖开,裹在旁边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十六岁娃娃身上。
然后他直起腰,什么都没说,冲张桂兰点了点头。
张桂兰扭过脸,用破棉袄袖子使劲抹了一把脸。
也不知道是风大,还是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
就在这当口,人堆里一阵骚动。
杨大柱挤了进来。
两条腿直打哆嗦,手里握着一根削得歪歪扭扭的硬木棒子,脸白得跟纸一样,往防线里头钻。
旁边有个民兵没忍住:“大柱,你这是吓尿了来借个地儿站?”
笑声没来得及散开。
杨大柱回头。
咬碎了嘴唇,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冻土上。
“林松是我亲堂弟。”
他的声音颤,但字咬得死硬。
“谁敢来屠村,老子就拿这条烂命跟他换。”
没人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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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上,沈雨溪一个人站着。
那封只译了一半的密电译文,折起来攥在她手里。
她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拿把钝刀子剜自个儿的心,在冰碴子里滚一圈,再塞回去。
从小到大,那个人给她讲精忠报国,教她在地图上找到家的位置。下乡之后,**来信嘘寒问暖,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当爹的对远方闺女的惦念。
她信了。
全信了。
把大队里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写进家书。
黑瞎子岭的秘密,杨林松,**库,陈远山……
傻乎乎的,满心欢喜的,全写了。
那个披着父亲皮囊的人,就这样把她每一封信,变成了**杨林松和整个红星大队胸口的刀。
狼是她领进来的。
门是她亲手开的。
沈雨溪站在台阶上,身子慢慢往前倾,像一棵被冻透了的枯树,要倒了。
然后她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窜上来,刺进鼻腔。
她直起腰。
走进屋,从墙角拿起王大炮的那支汉阳造。
咔嗒。
**拉开,**上膛。
金属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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