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院里,王大炮倚着墙根蹲地上。
老汉阳造横在膝盖上,枪管还热乎着。
枪托上糊了一层暗红的玩意儿,冻得邦邦硬。
血不是他的。
那声枪响,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半个钟头前,一个穿白灰伪装服的影子从院墙东头翻进来。
王大炮想都没想,对着那人脚边的雪地“砰”就是一枪!
这一枪,正是杨林松在土坯房里听见的那声。
枪声撕开雪夜,那影子被震得一愣神,脚刚落地,王大炮已经冲上去了。
枪托抡圆了往脑袋上招呼。
第一下,那人歪了。
第二下,膝盖跪了。
第三下,整个人趴地上,不动弹了。
王大炮收枪,大口喘了两下。
肋骨的旧伤又扯着了。
疼得他眼角直抽,牙关咬得咯咯响,愣是一声没吭出来。
他扶着墙喘了半天,才慢慢直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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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部后院门外,阿三坐在吉普车里。
发动机没熄,钥匙插着,左脚搭着离合器,右脚搁在油门上。
前头的玻璃结了半层霜,他拿袖子使劲儿抹出巴掌大的窟窿,透过那道缝儿死盯着院门。
杨林松下了死命令,不管听见啥动静,脚不准离开踏板,手不准松开方向盘。
方才院里那声枪响,他整个人弹起来,心脏砸在嗓子眼儿里,硬是攥着方向盘没敢动。
十根手指头勒得发白,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
发动机空转的嗡嗡声,闷闷地响着,一声赶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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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旮旯里,老刘头和黑皮缩在两块巨石后头。
黑皮冻得直搓手,上下牙磕得咯咯响。
攥锤子那只手死活没松开过,十根手指头僵得跟柴火棍儿似的。
他压低嗓门儿:“老刘师傅,杨爷一个人进山……能顶得住不?”
老刘头没回头,眼睛钉在山下那片黑咕隆咚的林子里。
半天,才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他说行,就指定行。”
黑皮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紧,没再吱声。
两人就这么蹲着,跟石头上的冻肉没啥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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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部办公室里,周铁山攥着一封电报从里屋快步走出来。
电报是赵卫东加急拍过来的,寥寥两句话,每个字都往眼珠子里扎:
“郑鸿运施压军区接管。郑少华北上,下落不明。”
他站在屋檐底下,把电报折好塞进上衣兜。
手指在兜口按了两下,死死按住。
抬头往黑瞎子岭方向望。
白茫茫一片,啥也瞅不见。
周铁山后槽牙咬得酸疼,低声骂了一句:“操。”
这头还没把山里的账算清,那头姓郑的已经伸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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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头,沈雨溪蹲地上给伤员处理伤口。
有胳膊被流弹擦着的,有脑袋叫碎石崩破皮的。
她动作利索,纱布绕两圈、折角、打结,一气呵成。
一个民兵疼得龇牙咧嘴,嘶嘶抽凉气。
沈雨溪头也不抬:“忍着!比这疼的还在后头呢。”
旁边几个伤员听了,都闷着没接茬,莫名觉得这话不光是冲他们说的。
她每处理完一个,就往门口瞟一眼。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雪灌进来的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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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王大炮撑着墙站起来,两个膝盖嘎嘣响了两声。
他拖着步子走到吉普车边,抬手拍了拍车窗。
阿三摇下手摇把子,玻璃吱呀呀地降了一半。
王大炮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过去:“抽一口,提提神儿。”
阿三接了,手有点抖,火柴划了两根才点着。
吸一口呛得直咳,眼泪都呛出来了。
王大炮咧嘴笑:“怂样。”
阿三缓过气儿,声音发涩:“大炮叔……你说杨爷,得啥时候能回来?”
王大炮望向山的方向,沉了好几秒。
嘴刚张开一半。
“砰!”
远处,黑瞎子岭深处传来一声枪响。
闷闷的,叫风雪裹着。
两人同时僵住,四只眼珠子死死盯在那个方向。
一秒。
两秒。
等了半天,没第二声。
王大炮把视线收回来,烟头按灭在车帮子上,不紧不慢地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说完转身走回墙根蹲下,后背靠着砖墙,老汉阳造重新横在膝盖上。
阿三盯着他背影看了三秒,把没抽完的烟头掐灭,又把脚搁回油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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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兰家。
枪声一停,她就从地窖爬出来了,满头满脸都是灰。
院墙西边叫流弹打了个拳头大的窟窿,砖碴子崩得满地都是。
她瞅见那窟窿,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地上了。
杨大柱从屋里蹿出来,裤裆湿了一大片,嘴里嗷嗷叫唤:“妈!妈!外头打枪!打枪啊!”
张桂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捂住他嘴,连拖带拽往屋里扯。
进门之前,她回头瞅了一眼墙上那窟窿,又瞅了一眼杨林松那两间土坯房的方向。
眼神里除了怕,还夹着一丝贼光。
打枪打死人她管不着。
可要是那个傻子死在山里回不来了……
那两间土坯房,可就没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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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
黑皮冻得受不了,偷偷动了动脚趾头。
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磕到胸口弹回来,又磕下去。
老刘头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别睡。”
顿了一下,补了句:“睡了就醒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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