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凉得刺骨。乔峰站在空地上,朝山脊上那几点火光看了一眼。火光比方才近了,能隐约听见马蹄声和人声,混在松涛里,闷闷的。他偏头对林倾和和段誉说:“往北走。翻过山脊往西拐,有一条小道。”
三人快步往北走。松林里漆黑一片,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碎石,踩上去沙沙响。乔峰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段誉跟在中间,林倾和殿后。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山脊的轮廓在前面出现了,灰扑扑的,在夜空里比别处亮些。三人加快步子往上爬,爬到山脊顶上,乔峰忽然停下来。
山脊另一边的山坳里,火光通明。七八个火把插在地上,照着十几匹拴在树上的马和七八个正在往山上爬的人影。为首的是一个穿白衣的人,身形修长,正是慕容复。他身后跟着包不同、灰袍老者、戴斗笠的汉子、光头大汉、青衫书生,还有几个生面孔。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步子不急不慢的,像是早就知道往哪走。
乔峰蹲在山脊顶上,看着下面那片火光。他偏头对林倾和说:“从另一边下去,往西走。乔某在这拦一阵。”
“我跟你留下。”林倾和说。
乔峰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
“你留下做什么?”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乔峰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他偏头对段誉说:“段公子,你往西走,到了山下找丐帮的弟子,让他们去洛阳分舵报信。”
段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把枣红马拴在一棵松树上,转身往西边的山坡下走了。灰白的月白长衫在夜色里晃了几晃,很快就融进了黑暗里。
乔峰转回身,蹲在山脊顶上,目光落在下面那片火光上。慕容复的人还在往上爬,火把的光在山路上晃来晃去,把松树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忽长忽短。乔峰从腰间解下那件旧布衫,缠在左臂上,然后把右手的袖子紧了紧。他偏头看林倾和,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递过去。
“拿着。躲在那块石头后面。”他指了指山脊上的一块大青石,“万一有人过来,你知道怎么办。”
林倾和接过短刀。刀鞘是皮的,刀柄缠着麻绳,入手沉甸甸的。他把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在月光底下泛着冷白的光。他把刀插回去,攥在手里。乔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山脊下面走了几步,站在山路的最窄处。他站在那里,深灰短衫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身形宽厚,把整条山路堵了大半。
火光越来越近了。慕容复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清朗的,带着笑意:“乔帮主?真巧。”
乔峰没回答。山风从崖底往上灌,松涛声哗哗响着。林倾和蹲在大青石后面,攥着那把短刀,看着乔峰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夜色里像一堵墙,稳稳地立在山路当中,一动不动。火把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边。
慕容复走到山路拐弯处,站住了。
火把的光从他背后照上来,把他的白衫映得发亮,衣袂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他抬头看着站在路窄处的乔峰,嘴角弯了弯,那个笑意端端正正的,跟金明池畔一模一样的挂法。身后包不同和灰袍老者跟上来,一左一右站在他两侧,再后面是戴斗笠的汉子和光头大汉,青衫书生留在后面看着马匹。
“乔帮主,”慕容复开口,声音清朗,在松涛声里格外清晰,“在下本打算明日再上山,没想到乔帮主走得这么快。看来那位耶律先生跟乔帮主交情不浅。”
乔峰站在路当中没动。山风把他的深灰短衫吹得鼓起来,左臂上缠着的旧布衫也扬了扬。他低头看着慕容复,目光沉沉的。
“慕容公子,乔某今晚不想动手。”
“在下也不想。”慕容复往前迈了一步,火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目俊朗,嘴角含笑,看着确实像个来串门的世家公子,“在下只想问那位耶律先生几句话,拿回一件东西。乔帮主若肯行个方便,在下感激不尽。”
“什么东西?”
“乔帮主何必明知故问。”慕容复的笑意收了收,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封信。一封二十年前从少室山下带走的信。那封信对乔帮主没什么用处,对在下却至关重要。”
乔峰看着他。山风从崖底灌上来,松涛声一阵紧似一阵。身后的山坳里,那间木屋的方向隐约有一点光亮,是布帘缝隙里透出来的灯火。耶律大叔还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出来。乔峰沉默了几息,开口,声音不高但沉沉的。
“那封信是乔某父亲写的。慕容公子要它做什么?”
慕容复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身后的包不同和灰袍老者互相看了一眼,两人都把手按上了兵器。慕容复看着乔峰,笑意又挂回来了,但比方才薄了些。
“乔帮主的父亲?”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原来如此。在下一直以为那封信是汪剑通替一位故人保管的。既然是乔帮主先人的遗物,在下更该看一眼了。”
“看什么?”
“信里除了家事,还有一份契丹皇室的密令。”慕容复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乔峰三步远的地方,火把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崖壁上,一高一矮,拉得长长的,“那份密令能调动契丹南院大王的旧部。在下复国,需要那支兵马。”
乔峰看着他,目光沉沉的,没什么表情。段誉走之前把枣红马拴在松树上,马在后面的林子里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汽在夜色里散开。乔峰偏头看了一眼那匹马,又收回目光。
“慕容公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复你的国,乔某管不着。但那封信是乔某父亲的遗物,乔某得先看。”
慕容复的笑意彻底收了。他退后半步,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包不同和灰袍老者同时上前半步,三人的兵器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冷色。乔峰看着他们,慢慢解下左臂上缠着的旧布衫,随手扔在路边的松树上。
“乔帮主,在下敬你是条汉子。”慕容复的声音冷下来,“但今夜这封信,在下必须拿到。”
话音未落,包不同先动了。他身形一闪,从侧面扑上来,手里那把奇形怪状的短剑直刺乔峰腰肋。乔峰侧身让过,右手一掌拍在包不同的手腕上,短剑脱手飞出去,插在崖壁的缝隙里。包不同闷哼一声,退了两步。灰袍老者紧跟着欺身上来,袖中滑出一柄软剑,剑身细如柳叶,抖出一片寒光。乔峰不退反进,左手抓住灰袍老者的袖口,右手掌缘切在他手腕上,软剑当啷落地。灰袍老者踉跄着撞在崖壁上,半天没爬起来。
慕容复的剑出鞘了。他拔剑的动作很快,剑光一闪,一道寒芒直刺乔峰面门。乔峰偏头让过剑尖,右手探出,抓向慕容复持剑的手腕。慕容复变招极快,剑身横削乔峰腰际,乔峰往后一仰,剑锋从他胸前两寸处掠过。两人在山路窄处你来我往,剑光掌影在火把的光里翻飞。慕容复的剑法轻灵迅捷,一招接一招连绵不断,乔峰的掌法沉稳厚重,每一掌都带着风声,逼得慕容复不敢硬接。
斗了十几招,慕容复忽然撤步后退,剑尖指着地面,喘了口气。他的白衫上沾了几道掌风扫过的灰痕,额角渗出细汗。乔峰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左肩上被剑锋擦了一道,衣料破了,渗出一线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在肩上抹了一把,把血珠蹭掉了。
“乔帮主好掌法。”慕容复把剑收回鞘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在火光里有些勉强,“在下今日领教了。但乔帮主一个人挡不住在下所有人。那封信,在下改日再来取。”
他退后两步,朝包不同和灰袍老者摆了摆手。两人互相搀扶着退到慕容复身后。戴斗笠的汉子和光头大汉也跟着往后退。火把的光慢慢往下移,脚步声沿着山路往下走了。慕容复走到拐弯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乔峰一眼。
“乔帮主,后会有期。”
火把的光渐渐远了,松涛声重新涌上来,把山路上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慢慢盖住了。乔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光越走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松林深处。他肩膀上的伤还在渗血,但他没管,转身往山脊顶上走。走到大青石旁边,他蹲下来,朝石头后面看了一眼。
“出来吧。”
林倾和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指节发白。他看见乔峰左肩上的血,张了张嘴。乔峰摆摆手。
“皮外伤。耶律大叔那边——”
话没说完,身后山坳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乔峰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山下跑。林倾和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跑,松针和碎石在脚下哗哗往下滚。跑到那片被砍伐过的空地边上,乔峰猛地站住了。
木屋还在,但门帘掀开了,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在空地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亮块。耶律大叔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腰间的刀掉在脚边,左手还拎着那个烟袋锅,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头微微偏着,看着空地边上那棵老松树,浑浊的眼睛睁着,目光散散的,已经没了光。左颊那道旧疤在灯火里泛着暗红的光,从眼角到下巴,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胸口的衣料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灰布袍子上洇开一大片,黑沉沉的,还在慢慢往外扩。慕容复的人趁乔峰在山路上拦着的时候,从侧面摸上来了。
乔峰站在空地边上,没有动。山风从松林里灌过来,吹得空地上的落叶打着旋。灶台里的火还在烧着,铁锅里的粥早就糊了,焦味混着血腥气飘出来,闷闷的。林倾和站在他旁边,攥着短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乔峰走过去。他在门槛前面蹲下来,伸手把耶律大叔睁着的眼睛合上了。他的手指在那道旧疤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他从耶律大叔腰间解下那串钥匙,又从门框旁边的墙缝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不大,巴掌见方,裹得严严实实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面印着契丹文的暗纹。
乔峰把油布包收进怀里,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耶律大叔的尸体,沉默了几息,然后弯腰把他从门槛上抱起来,放到屋里的土炕上。他把那杆旧弓从墙上摘下来,放在耶律大叔身边,又把掉在地上的烟袋锅捡起来搁在炕沿上。做完这些,他退后一步,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
林倾和站在门口看着。灶台里的火慢慢暗下去了,屋里越来越黑。乔峰直起身来,转身走出木屋,把布帘放下来。他站在空地上,面朝木屋,沉默了很久。山风把他的深灰短衫吹得猎猎响,左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衣料洇湿了一小片。
“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往西走。段誉在那边等着。”
两人往西边的山坡下走。松林里漆黑一片,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碎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坡渐渐缓了,前面出现了一条小道,道边拴着一匹马。段誉蹲在路边的石头旁边,看见两人下来,霍地站起来。
“乔大哥!林兄!”他跑过来,看见乔峰左肩上的血,脸色变了变,“你受伤了?”
“皮外伤。”乔峰把缰绳解下来,“马呢?”
“丐帮的弟子在前面山下的村子等着。我让他们准备了马和伤药。”段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药膏,“先包一下。”
乔峰接过布条和药膏,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段誉蹲在他旁边,笨手笨脚地帮他缠伤口。林倾和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太行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轮廓,山顶上隐约有一点火光,是慕容复的人还在山上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把短刀还攥在手里,刀鞘上沾了松针和泥土。他把刀插回腰间,抬头看乔峰。
乔峰坐在石头上,让段誉缠着布条,偏头看着远处太行山的轮廓。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比在洛阳时更深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乔某的父亲是契丹人。”
段誉缠布条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缠。
“乔某从小在少室山下长大,师父是汉人,帮中的兄弟是汉人。乔某一直以为自己是汉人。”乔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厚茧,“但乔某的父亲是契丹皇族。那封信里写了。”
段誉把布条扎好,打了个结。他抬头看着乔峰,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乔大哥,你是汉人还是契丹人,跟我做朋友没关系。”
乔峰偏头看了他一眼。段誉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就是干干净净的一句实话。乔峰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但比方才松了些。
“走吧。”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山下有村子,歇一夜,明日回洛阳。”
三人沿着小道往西走。夜色浓稠,松涛声在身后越来越远。林倾和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太行山的方向。山顶上那点火光已经灭了,整座山黑沉沉的,融进了夜色里。他低头把腰间的短刀紧了紧,快走两步跟上乔峰和段誉。前面的小路蜿蜒着往山下延伸,远处隐约有灯火在闪,是山脚下的村子。
山脚下的村子叫石槽村,十来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溪的两岸。丐帮弟子提前到了,在村口等着,把三人引进一间空着的民房。屋里简陋,但干净,土炕上铺着新换的干草,灶台上烧着热水。一个年轻的丐帮弟子端来伤药和布条,乔峰把肩上的旧布条换了,重新上了药。伤口不深,但长,从肩头拉到肩胛骨,药膏敷上去的时候他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段誉在灶台边上熬了一锅粥,里面放了几块干肉和一把野菜。三人围着灶台喝粥,谁也没说话。灶火的光映着三人的脸,忽明忽暗的。喝完粥,段誉把碗刷了,林倾和把背包整理了一遍,乔峰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打开来,把里面那张发黄的纸展开看了很久。
林倾和坐在他旁边,看见那张纸上写满了契丹文,字迹端端正正的,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的印。乔峰看完了,把纸折好放回油布包里,揣进怀里。他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沉沉的。
“林兄弟,乔某明日回洛阳。丐帮大会上,乔某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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