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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章、出差

小说:

【戬空】他们被风留下

作者:

我是雪华

分类:

现代言情

第十章、出差

悟空给张若初补课到第四周时,两人之间已不需客套。

张若初会在悟空进门时把拖鞋踢到他脚边,丢一句“自己换,我去拿奶茶”,然后趿着拖鞋跑回客厅,课本和习题册摊了一地。

阿姨每周六下午买好菜,做完晚饭,收拾好厨房就回房歇着了。客厅里只剩张若初一个人。她守着这栋灰墙黛瓦的大房子,从周五晚上到周日下午,都是这样。她的周末像一张揉皱的白纸,什么都没有,又处处是皱痕。

悟空来了,那张纸才被慢慢抚平。

第一次见面时,她还端着大小姐的架子——说话带刺,眼神警惕,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对每个靠近的人都先亮爪子。

第二次就端不住了。她发现悟空不吃她那套:不写作业,他转身就走;顶嘴,他便沉默。沉默比责骂更让人难受。试了几回,她终于软下来。

软下来之后,张若初露出了真实的自己:话多、嘴碎、藏不住事,高兴就笑,不高兴就甩脸色,像所有十四五岁的女孩——天一亮浑身是劲,天一黑就胡思乱想。

第四次补课时,张若初开始跟悟空说起家里的事。

不是刻意的,是一边说“这道题好难”一边顺嘴溜出来的。她说她妈在她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妈妈没有任何记忆,家里连照片都没有几张。张昊从来不提,她也不敢问。

“我小时候以为阿姨就是我妈,”她指的是家里的保姆,“后来上了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来接,我才知道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手里的笔在本子上乱画,画了一堆交缠在一起的圈。

悟空听着,没有安慰。他知道安慰对这种事没用。

“我爸这个人,”张若初把笔一扔,靠在沙发上,“你知道吗,他一年跟我说的话,加起来没有你两个小时说得多。”

“他忙。”

“我知道他忙,”张若初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但忙就是理由吗?我同学的爸妈也忙,人家周末至少能一起吃顿饭。他呢?我半个月见不到他一次,见到了也说不了三句话——‘成绩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早点睡’。他就只会说这三句。”

悟空没有说话。他想起杨戬。杨戬每次来,会问他“吃了吗”“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不舒服”。也是三句。但那三句话里装的东西,和张昊的三句不一样。

“你爸关心你,”悟空说,“只是他不会说别的。”

张若初哼了一声,把抱枕搂进怀里。“他要是会说我就不烦了。”

沉默了几秒。客厅里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阿姨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你爸妈呢?”张若初忽然问。

悟空想了想。“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没有就是没有。没见过,不知道是谁,也没找过。”

张若初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对不起”,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说出来反而显得假。

“那你也挺惨的,”她最后说,声音轻了很多,“咱俩半斤八两。”

悟空没接话,把批完的卷子递给她。“九十二分,比上次高了六分。下次争取上九十五。”

张若初接过卷子,看着上面红笔写的分数,忽然笑了一下。

“悟空,”她说,“你下周能不能早点来?我让我家阿姨做红烧排骨,她手艺特别好。”

“我周六晚上七点来,早不了。白天要上班。”

“你周六还上班?”

“老板上班我就上班。”

张若初皱起鼻子,一脸同情:“你老板真不是人。”

悟空想了想张昊冰山一样的脸,没反驳。

张昊那天回来得很晚。

不是应酬,是在公司待到了十点多,看了一份下周要签的合同,又跟法务部打了一通电话,确认了几个条款的表述。他本来可以直接回家,秘书已经把文件发到了他邮箱,但他不想回那个尴尬的家。

一个不会表达感情的父亲,和一个渴望关注又浑身是刺的女儿,两个人待在同一栋房子里,比一个人待着更累。

所以他坐在办公室里又翻了一个小时的投资报告。

十点半,司机把他送到门口。院子的灯开着,照在那丛竹子上,竹叶的影子投在白墙上,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他掏出钥匙,没有按门铃。阿姨应该已经睡了,若初通常十一点才睡——她睡眠不好,医生说是青春期焦虑,开了褪黑素,她嫌难吃,总是偷偷扔掉。

门开了。玄关的灯还亮着,客厅的方向传来声音。

不是电视的声音。是说话声,还有笑。

张昊换鞋的动作慢了一下。

他穿过玄关,站在通往客厅的走廊拐角,没有继续往前走。

客厅里的灯开着,但不是大吊灯,是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了茶几周围那一小片区域。茶几上摊着课本、习题册、几支散落的笔,还有两个空杯子,一个装过奶茶,一个装过白开水。

悟空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手里拿着一本《哈利·波特与魔法石》,正在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加绒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外套搭在沙发上。灯光打在他侧脸上,那张中性的、干净的脸被暖黄色映得柔和了几分。

张若初趴在他旁边的地毯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听他念。她的头发散着,湿漉漉的——刚洗过澡。校服换成了家居服,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翻了肚皮的猫。

“你念错了,”张若初突然伸手去翻书页,“赫敏说的不是这句。”

“你看过中文版,我看的是英文版,翻译不一样。”

“那你还给我念英文的?我听不懂。”

“练听力。”

“你有病。”

“你有药?”

张若初笑得滚了一圈,拿抱枕砸他。悟空躲了一下,没躲开,抱枕砸在他肩膀上,他歪了歪身子,然后把抱枕捡起来,按在张若初脸上。

“做题。”

“不做。”

“你爸知道了扣我钱。”

“扣就扣,我补给你。”

“你拿什么补?”

“零花钱啊,我有卡。”

“你爸知道了把你零花钱也扣了。”

“他不在他不知道。”张若初理直气壮。

悟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抱枕拿开,把课本翻回刚才那页,放在她面前。

张若初叹气,不情不愿地拿起笔,嘴里嘟囔着“你这个资本家走狗”之类的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算。

张昊站在走廊拐角,没有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栋房子里有笑声了。

不是阿姨的,不是管家的,是他女儿的笑声。那种毫无顾忌的、不用看人脸色的、真正的笑声。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他看着暖黄色灯光下的两个人——他的女儿,一个矮小的助理——像一幅不属于这栋房子的画。

这栋房子是灰色的,冷的,每一件家具都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会坐在地毯上,没有人在茶几上摊一堆课本,没有人会把喝完的奶茶杯随手放在实木地板上。但此刻,这些“不规矩”的东西,让这栋房子忽然有了温度。

张昊没有走进去。

他退了一步,转身,沿着走廊往书房走。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走廊尽头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扇缓缓关上的门。

书房里的灯没有开。

张昊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没有开灯,没有开电脑,没有看手机。窗外院子的灯光透进来,照在那排书架上,书脊上烫金的字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他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没有合同,没有数字,没有明天要开的会。脑子里只有刚才那个画面——暖黄色的光,茶几上散乱的课本,他女儿在笑。

若初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她妈妈。

不是五官像。王鸢的眉眼比他柔和得多,若初继承了她的一些轮廓——鼻梁没那么高,嘴唇没那么薄。但若初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王鸢。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没必要想。一场没有感情的婚姻,一个他尽了所有责任但依然没能留住的人。三年。从婚礼到葬礼,三年。

张昊三十九岁,回头看王鸢的那三年,像上辈子的事。

他们的婚姻是双方家长在世时定下的。因张家二老意外车祸去世,又推迟了两年。张昊二十三岁,已全面接手张家;王鸢二十一岁,大学尚未毕业。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婚前见过三次面,吃过两顿饭,聊了不到两个小时。婚礼上交换戒指时,王鸢的手指在发抖。他看着那双颤抖的手,心里想的不是“她紧张”,而是——这戒指的尺寸,是不是量错了?

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他们只是两家公司之间的一份合同,用婚姻当签字笔,用孩子当公章。

婚后的日子像一杯白开水。不烫,不凉,不好喝,也不难喝。王鸢住在主卧隔壁的卧室,两个人各过各的。张昊一周有五天在外应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早上她还没起,他已经出门了。偶尔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聊的也是两家公司的事——今天股价涨了,明天哪个项目要过会。

但张昊尽到了所有该尽的责任。

王鸢的身体不好,他一直知道。婚后第三年,她开始频繁发烧,体重骤降,去医院检查,是白血病。从确诊到去世,十个月。这十个月里,张昊推掉了三分之一的应酬,每周至少陪她去医院两次,化疗期间请了最好的护工,她吐的时候他递盆,她疼的时候他叫医生。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

王鸢临走的那个晚上,忽然清醒了一会儿。她已经很久没有清醒过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张昊,”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谢谢你。”

张昊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谢谢你陪我走完最后的路,”王鸢说,“我知道你不爱我。但你对我很好。”

张昊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我的责任”,但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残忍了。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王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现在还记得——不是高兴,不是释然,是一种“我累了,就这样吧”的笑。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葬礼那天,张昊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第一排,若初被保姆抱着站在旁边,才三岁,不懂什么是死亡,东张西望,忽然哇地哭了。张昊从保姆手里接过女儿,把她抱在胸前,若初的眼泪蹭在他的西装上,湿了一小片。

他没有哭。他从十八岁以后就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但他记得那个重量。一个三岁的孩子,轻得像一袋米,靠在怀里却是沉的。

王鸢走了以后,张昊没有再找。

不是难忘亡妻,是觉得烦。

那三年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婚姻这件事,跟责任没关系,跟爱不爱也没关系。它就是一件麻烦事。你要花时间去了解一个人,去适应一个人,去跟一个人共享你的空间、你的时间、你的钱。你做完了这一切,到头来可能还是不快乐。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做到的。也许有些人天生就会爱,有些人天生就不会。他是后者。

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妻子走后的头两年,见过几个相亲对象,大多是生意场上的朋友介绍的。他去了,礼貌地吃饭,礼貌地聊天,礼貌地送人回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方发微信来,他看到了,隔很久才回,回的永远是“最近忙”。对方约他下次见面,他说“再说”。再说就是不说。

不是看不上。是他对这件事本身失去了兴趣。

王鸢走后第七年,女儿九岁生日那天,他提前回了家。阿姨做了一桌子菜,蛋糕是若初自己挑的——粉色的,上面有个艾莎公主。若初吹完蜡烛,许了个愿,然后抬头看着他。

“爸爸,我想要一个妈妈。”

张昊握着刀切蛋糕的手停了一下。

“别人的妈妈会在放学的时候来接她们,会带她们去买新衣服,会在她们生病的时候陪着她们。”若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没有。我只有阿姨。”

张昊把蛋糕切好了,放在她面前。

“吃吧,”他说,“凉了不好吃。”

若初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开始吃蛋糕。她吃得很快,奶油糊了一脸,不知道有没有吃到眼泪。

那天晚上,张昊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想起王鸢临死前说的“谢谢你”——不是“我爱你”,是“谢谢你”。一个不爱的妻子,对一个不爱的丈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那个“谢谢”里没有温度,只有礼貌。

他对婚姻的最后一点念想,在那个“谢谢”里彻底凉透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张昊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睁开眼睛。窗外的灯光还在,书架上的影子还在,世界没有变。

脚步声是往楼梯方向去的,很轻,很细,是悟空走路的声音——他总是踩在地毯最厚的地方,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声,不是摔的,是慢慢合上的那种,带着教养和克制。

若初没有说话。大概是送完悟空,直接回了房间。

客厅的灯灭了。

整栋房子重新陷入了沉默。那种张昊熟悉的、睡了十几年的、灰扑扑的沉默。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罗汉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竹叶沙沙地响。路灯的光洒在地上,把竹子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像几根黑色的线缝在灰色的地面上。

一月的夜晚冷得刺骨,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刚才客厅里的暖黄色灯光,也不是王鸢临死前的笑容。

是悟空蹲在若初面前,帮她捡滚到茶几底下的笔的时候。他蹲下来的样子,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肤色,白得像瓷器。若初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一边找笔一边回了一句什么,语气很平,但若初笑了。

那个画面很简单。一个人帮另一个人捡一支笔。

但张昊觉得那个画面里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不是心动——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心动的能力。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棵树的……不是惊喜,是口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口渴。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走回书桌前,坐下。电脑的屏幕是黑的,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鼻梁,下颌线,和那双狭长的、眼尾微挑的眼睛。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按亮了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身后那一整面墙的沉默。

他开始看邮件。第一百三十七封,来自海外子公司的季度报告。第一百三十八封,来自法务部的合同确认。第一百三十九封……

他一封一封地看,回复,转发,归档。

手在键盘上敲,眼睛在屏幕上扫,脑子在工作。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东西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不敢确认它是否存在。像一根头发丝掉进了海里,你要怎么证明它在那里?

他把它压了下去,继续看邮件。

窗外,寒风吹过竹子,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响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惨白的,冷冷地照着这座灰墙黛瓦的院子,照着那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罗汉松,照着一扇还没有熄灯的窗户。

张昊决定带悟空去东南亚,是在年假前的最后一个月。

他把悟空叫进办公室,把一份项目资料推到桌面上。“工业园区项目,在泰国巴真府。下周出发,一周时间。你跟我去。”

悟空翻开资料,快速扫了一遍。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项目——上个月他就从法务部调过相关档案,花了一个很长时间把鼎盛在东南亚三年的投资布局理了一遍。他知道这个项目是鼎盛今年海外战略的重中之重,投资额超过两亿美元,涉及到当地政府、中方资本和一家新加坡的开发商的三角合作。

“好。”悟空说。

张昊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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