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裔坐在杜琼旁边,从他手里接过那张云纹花笺,没有急着拿到光下去看,而是先用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有意思。”张裔把花笺平摊在案上,低头仔细看了看纸的纹理,“新纸我用了快一个月了,写起来比竹简顺手太多。但这花笺的材质,摸上去比新纸还要紧实几分,纤维更细,纸面也更光洁,笔画写上去应该也特别干净利落。”
他是个务实的人,看东西习惯先从实用角度出发。花笺好不好看倒在其次,关键是写上去效果怎么样。
以他的判断,这种纸面处理过的花笺,写精细的小字会比普通新纸更出效果,墨迹落在上面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洇散,笔画边缘会跟刀切的一样整齐。
不过他虽然好奇到了极点,却没有真的拿笔去试。
这种品级的花笺,随便写几个字试试手感太糟蹋了,得想好了写什么再动笔!
费观放下茶杯,拍了拍手,让仆从又取了几支新笔和几方好砚过来,摆在长案上。
“诸位,”他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笑,“这花笺和彩笺,是纸坊专门为岁末年初的酬唱赠答准备的。刚推出来那几天,纸铺门口排队的士子能从街头排到街尾,当天的货当天就卖空,好多人空着手回去,第二天天不亮又来排。”
他把几只木匣往众人面前推了推,“今天大家赏光来我府上,我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的。这匣子里的花笺,一人两张,大家随意挑。想题诗的题诗,想写字的写字,今日在座的都是文采斐然之士,随便写点什么都是佳作。回头你们互相传看,谁写得好,我就把这方极好的砚送给他!”
这砚是荆州耒阳所出的龙尾青瑛砚,石色青碧如深潭,石质温润细腻,叩之有金玉之声,呵气成雾,研墨如油,最奇的是砚底天然生着一道白纹,蜿蜒如龙尾扫过,制砚的匠人说是万里挑一的!
而且这龙尾青瑛砚,一共只有四方!这一方还是费观路过江陵时,见到潦倒的蔡氏后人,用二十匹蜀锦和他们换的。
在座众人听他这般说,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那方砚上。其实今日能被费观请到府中雅集的,多半都是平日里见惯了珍玩的人物,谁也不是冲着区区一方砚台来的。
但费观这番话,说得实在是恰到好处。东西是好东西,来历又曲折,又是他亲自从江陵带回来的,拿出来做个彩头,既不显得刻意摆阔,又让人觉得他是真心实意想让大家尽兴。
众人心里都明白,费观这是给今日的雅集寻了个由头,让原本不过是喝喝酒、叙叙旧的聚会,多了几分较艺的兴致和雅趣。
既然是主人的一番美意,谁又会去拂他的面子呢?
于是众人纷纷鼓掌说好,有人笑道:“连这般宝物都舍得拿出来做彩头,我等今日若不好生写上几笔,倒是对不住这方好砚了。”
又有人接口道:“正是正是,冲着这龙尾青瑛砚的来历,今日咱们也得好生较量一番,看看谁有本事把这宝贝请回家去。”
一时之间,堂上笑语喧然,人人摩拳擦掌,争相从木匣中挑选合意的花笺,研墨的研墨,润笔的润笔,气氛登时热闹起来。
习祯第一个铺开纸。
他是急性子,看不得好东西摆在面前不动手,当即挑了那张云纹花笺,用镇纸压平四角,提起笔蘸了墨,略微沉吟了片刻,便落笔写了下去。
他写的是一首短诗,内容是岁末感怀兼赠友人的。
习祯的字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灵气,既不拘谨也不潦草,笔锋转折处干净利落,收笔的时候又带着一点洒脱的余韵。
墨迹落在云纹花笺上,字与纹相得益彰,看上去就像字是从云纹里长出来的一样。
杜琼站在旁边看他写,一边看一边摸着胡子,等习祯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啧”了一声,伸手把纸拿起来端详。
“文然这字,配上这云纹,拿去裱起来挂墙上都够格了。”杜琼把纸传给旁边的张裔看,“你看看这一笔‘岁寒’两个字,笔锋里带着一股子傲气,跟这云纹的意境搭得很。”
张裔接过来看了看,点头道:“确实好。文然的字本来就飘逸,配上这纸的底纹,更显得有意境。”
习祯把笔搁下,笑着拱了拱手,“随手写的,见笑见笑。”
杜琼听他这么说,摇了摇头,“随手写就写成这样,你要是认真写,还让别人活不活?”
众人哄笑。
杜琼笑完之后,自己也被勾起了兴致。
他在那几只木匣里翻了翻,挑了一张浅黄色彩笺出来。这种暖黄色的底调很适合写感怀类的文字,看着就有一种岁末的暖意。
他铺好纸,没有急着落笔,而是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闭眼想了片刻,才提笔写了起来。
他写的是一幅小字,内容是前几日新作的一首岁末感怀,五言八句,写的是蜀中冬日的景象和对来年的期许。
杜琼的书法风格跟习祯不一样,笔画厚实稳重,结构方正,看上去很端庄。
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旁边的人看。习祯先接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诗写得稳重,”习祯把纸传给张裔,“尤其是中间两联,对仗工整又不生硬,意境拿捏得很到位。”
张裔看了也点头,“好诗。不过这字更出彩。”
杜琼被夸得老脸微红,连连摆手,“过奖了过奖了!”
吴班本来一直坐在旁边喝酒,他酒量不错,刚才那几轮下来面不改色,只是话比平时少了一些。这会儿看见大家都在围着纸转,他也起了好奇心,放下酒碗凑过来看。
他把杜琼和习祯写的两张纸都看了一遍,眼睛里明显有几分羡慕,但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诸位都知道我是个粗人,这提笔写字的事儿,我是真不太行。”吴班把花笺放回案上,挠了挠头,“不过这纸确实好看,我也想给在外头做官的同乡寄一张过去,算是岁末的一点心意。”
他看向杜琼,拱了拱手,“杜兄,能不能请你代笔?”
杜琼爽快地答应了,“举手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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