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记根本不懂怎么收拾大肠。”宋云溪说道。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厨里显得格外清晰。
昏黄的油灯下,她的侧脸紧绷着,眼底被怒火点燃,亮得骇人。
“他们洗不去肠子上的腥臊,也没有耐性慢慢琢磨试做,索性大把下香料,用浓重冲鼻的味道,硬生生压住臭气。”
“又为了垄断市场,不过自身需要大肆搜刮大肠,食材堆积。放坏的不舍扔,放烂的不肯丢,就这样一日一日,用着骚臭、不再新鲜的肠。”
“外行人闻着香,便觉得滋味好,能胜肉食,内行人却一闻就明白——这锅东西,是要吃坏人的。”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不由得重了几分。这些日子她起早贪黑,每一根大肠都反复清洗,半点不敢马虎;福记倒好,抢了她的货源,却连最基本的干净都做不到,还要反过来往她身上泼脏水。
“……还真是讽刺。”宋云溪冷笑一声。
沈和安听她说到最后,难得正色道:“宋掌柜好眼力。”
只是,他原本就捂着鼻子站在一旁,这会说了话,浊气涌入口鼻,害他喉头猛地一滚,胃里当即一顿翻江倒海,促使他本能地吐出一个字——“呕!”
宋云溪:“……”
沈和安扶着墙,缓了好半天才直起身,脸色还有些发白:“失敬,失敬。这地方的气味实在是太过呛人。”
宋云溪瞧他这副难得狼狈的模样,滔天的怒气莫名其妙散了大半。
勉强憋住笑意,关心道:“沈郎君,你还好吗?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无妨。”沈和安翻了个白眼,拿扇子死死掩住口鼻,“就是难免自怜。早前那碗肥肠索饼已让沈某委屈了舌头,满屋的气味又连累了鼻子。还叫我在宋掌柜面前丢了这样的大脸。”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论得罪人,这福记可真是一等一的有本事。”
两人对视一眼,憋不住都笑了起来。
“笑归笑。”沈和安缓过劲儿来,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拿扇子虚虚点了点宋云溪,“宋掌柜接下来打算如何?”
“那还用说?”宋云溪立刻收了笑,正色道,“吃食的根本,便是康健。既然已经看穿内情,便不能任由他们继续害人。明日,我要当着福记食客的面,揭穿这间肮脏灶房!”
“嗯,倒是和我想的一样。”沈和安摇着扇子,慢条斯理道,“只是明日这事,光靠宋掌柜一张嘴,可不够。”
“此话怎讲?”
“你空口无凭,人家福记一句‘血口喷人’,就能把你打发了。”沈和安道,“就算你说亲眼所见,反倒还容易被他们反咬一口,诬你私闯后厨,蓄意加害。”
“得让官府的人到场,当众对质,才由不得他们抵赖。”
宋云溪蹙眉:“你说官府……可我只是普通百姓,没有实证,我同样取信不了他们啊……”
“所以,官府那边,交给我。”沈和安收了扇子,眼里难得透出几分认真,“宋掌柜只需把话说得清楚、把理占得漂亮。其余的,沈某来办。”
宋云溪看着他。
月光漏进后厨,落在他青袍的肩头,这一次不同以往,她必须借助他的力量。
“好。”她点头,“明日,大闹福记。”
沈和安应了一声,又叮嘱道:“明日辰时,我会让沈宥先去衙门递个话。你也不必怕,只当众把后厨的情形说出来,其余的,自有官差和沈某替你兜着。”
宋云溪看着他,忽然道:“沈郎君如此费心,就不怕得罪了福记背后的东家,被小人坑害?”
沈和安闻言,轻笑一声,摇着扇子道:“宋掌柜,宋掌柜,倘若人因畏惧宵小加害,便闭目塞听、坐视他人受难,岂不是枉活一世?我沈和安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
两人借着月色,悄悄退出后厨,又把后门重新掩好。夜风一吹,宋云溪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清早,宋云孟见她又要出门,忙追了出来:“阿姊怎么又要出去?”
“阿姊昨日查到了元凶。”宋云溪替他把衣裳拢了拢,“今日便要去让那些坏人绳之以法了。”
宋云孟眼睛一亮,又有些担忧:“……会很危险吗?”
“放心。”宋云溪揉了揉他的脑袋,“有沈家郎君一道,不会有事的。”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沈和安便带着沈宥出现在了门口,朝她遥遥点了个头。
“宋掌柜,早。”沈和安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衫,愈发衬得眉目清朗。
“早。”宋云溪回了一句,目光落在他脸上,“沈郎君今日,倒是精神得很。”
“那是自然。”沈和安道,眉眼弯起,露出一丝迫不及待,“去砸人场子,总得精神些。”
宋云溪失笑,也不再耽搁:“走吧。”
两人到西市时,差不多正是辰时时分,福记门前一片人声鼎沸。
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几个伙计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正是饭点,进出的食客络绎不绝,皆朗着要尝那一口“肥肠索饼”。
宋云溪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诸位——”她扬声,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堂内的喧哗,“劳烦诸位先放一放筷子,听小女子说几句话。"
堂内渐渐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了过来。
“敢问这位小娘子,是来吃饭,还是来寻事的?”昨日那位管事快步上前,皮笑肉不笑。
“我不吃饭。”宋云溪道,“我来,是要替诸位问福记一句——你们卖的那碗‘肥肠索饼’,究竟新不新鲜、干不干净?”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几个正边看戏边把肥肠往嘴里送的食客,筷子都僵在了半空。
那管事这时才看清宋云溪的脸,先是一怔,随即冷笑出声:“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北边宋记的宋掌柜。”
“怎么?自家做的坏肠卖不出去了,眼红我福记生意红火,就跑到这儿来泼脏水、砸场子?”
宋云溪不慌不忙:“我宋记的肥肠有无问题,那些传言从何而起,你我心知肚明。我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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