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忙碌,傍晚回到熹微山房时,仍是热腾腾的晚饭迎接他。
魏窈还是一贯的体贴,帮他布菜添饭。
裙裾摇动间,言语动作皆是温柔。
若不是元夕赏灯的那夜察觉了魏窈在装睡,穆景初甚至会以为,她或许真个对他用了情意,才这般体贴入微,言笑婉然。
可她分明不是。
种种亲近温柔的举动,无非是为当初的约定,而非为他。
这念头一旦浮起,穆景初对着满桌佳肴,竟莫名有点食之无味起来。
他胡乱扒拉了几口饭,嚼着入口香滑的肉丝儿,又想起了白日在暖阁里的情形。
周方远的供词陆续送到跟前,一旦攒够了证据翻到明面彻查,贺崇自是罪行累累,魏芝翰也难逃其累。早在成婚之初,他就想着会有这么一日,那时的他也没打算对谁手下留情。
可此刻瞧着魏窈,想起她在梅林间说起的与顾顺娘相依为命的童年,穆景初心底到底有些不忍。
即使父女情浅,即使魏窈似已看透魏芝翰的凉薄,若真到了魏芝翰被定为死罪的那天,魏窈怎么可能丝毫都不伤心?
穆景初几番斟酌,终于还是开口。
“京兆尹这边还拖着,周方远那边的罪证倒是陆续攒起来了。真到论罪的那天,贺崇不必说,你父亲轻则流放重则斩首。”他夹了卷着肉末的茄子,轻轻放到魏窈跟前,“你要不要再劝劝他?”
“若他肯听,自然是好,我也会试着再劝劝,可殿下今儿也瞧见了。”魏窈垂眸,压住心底的难受,深深吸了口气,“罢了,苦乐自当吧。”
谁做的事谁承担,在跟穆景初抛出周方远之前,魏窈早已掂量过后果。
便只抬眸,抛开心头微澜,“殿下这些天劳碌,别为他操心了。”
“话虽如此说,”穆景初摩挲着指腹,也没抬眼,只状若云淡风轻地道:“他若获罪,你出府后岂非没了退路。”
说着末尾,到底忍不住,暗窥她神色。
魏窈似愣了一下,随即扯出点无奈的笑来,“那又如何呢?若他执迷不悟,我总不能包庇。何况,乡下的日子过了十几年,能吃的苦头早就吃过了,也没把人饿死。即使离开王府,即使没有父亲,也总能找到活路的。”
比起囿于这个名不副实的父亲,她更想要的,是给母亲讨回公道。
魏窈给自己打气,“对,总能找到活路的!”
这般笃定,又让穆景初觉出些可爱,“你一个闺中女儿,打算怎么养活自己?”
“我有顺记小馆啊!”魏窈抬起头,想到顾顺娘的时候,方才的些许失落迅速消弭,代之以某种鼓舞人心的力量,“顾姨的厨艺没的说,如今这世道太平富盛,只要手脚勤快些,饿不死人的。”
“殿下不知道,顾姨点子多着呢,别说我了,如今店里好几位厨娘、索唤,都是靠她赚银钱,还能拿去养家。”
“往后若能再开个分店,还能帮到更多人。”
“锦衣玉食是不敢奢望了,但想要过安稳日子倒也不难,殿下不必担心。”她很信任顾顺娘,这话也说得底气十足。
穆景初瞧她那幅娘儿俩齐心着要干一番事业的模样,忍不住也笑起来,“你就没想过……”
“什么?”魏窈抬眸,眼底光亮仍在。
穆景初嘴唇微动,对上她那纯澈而无杂念的眼神,到底还是压住那个不好启齿的想法,埋头夹菜去了,“没什么。”
你就没想过,或许可以留在王府?
留一辈子。
……
穆景初这般善待魏芝翰,姑且不论贺崇如何作想,就连惠王爷得知后都有些惊讶。
次日晚间碰见儿子时,还特地将他叫进书房,一面摆弄他新得的茶具,一面问了些朝堂上的事情。末了,笑觑着穆景初道:“听说昨儿魏芝翰来了,想必是为这件案子?”
“事涉贺崇,他跑腿最合适。”
“你对他倒挺有耐心。”
“毕竟是岳父,合该礼遇。”穆景初瞧着他冲泡好了茶,适时将茶杯摆好。
惠王爷徐徐斟出热茶,口中道:“若是正经岳父,莫说是你,我也该礼遇几分。只不过魏芝翰是贺崇的女婿,这些年跟着贺家,手上必然干净不了。那伙人沆瀣一气,依你的性子,原本该照章办事利落决断,不会给他机会。”
说至此处,他抬眉看着儿子,笑吟吟道:“莫不是魏氏行事妥帖,你听着枕边软语,动摇了?我可还记得,去岁就在这茶桌旁,有些人还说情爱无趣,不会对仇家门下的女儿动心。”
他问得笑语温和,穆景初却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贺崇于他,不止有公事国法,更有刻骨深仇,彼时的魏芝翰就算没能耐做帮凶,算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是放在从前,穆景初绝不会轻饶。
而如今……
穆景初不便细说魏窈父女的龃龉,暂且也不便透露魏窈在此事中立下的功劳,想着当时放下的狠话,到底有些汗颜,便别开视线,含糊道:“不至于,我记得初衷。”
“那就别感情用事。贺崇是你皇祖父的心头肉,真要动起来,必得有个结果才能罢休,心慈手软可不行。”
“儿子明白。”
穆景初嘴上应着,走出惠王爷的书房时,心头却还是有点恍惚。
对于贺崇,即使昭明帝屡屡维护,他必定也要穷追猛打,到贺崇依罪赐死方才罢休。
而对于魏窈……
穆景初站在新月初上的屋檐下,清晰记得去岁夏日的情形。
彼时他与魏窈相识未久,固然心思被那一缕淡香牵系,却笃信不会为女色所动。谁知婚后朝夕相处,魏窈守着当初的约定不越雷霆,反倒是他……
穆景初有点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回到熹微山房,窗内灯烛昏黄。
穆景初抬步走进正屋,里面魏窈正忙着跟青穂收拾东西,说是去顺记小馆时要用的。
“热水都备好了,殿下先沐浴吧。”魏窈熟练地帮他解开蹀躞、褪去外裳,抬眸时噙着温和笑意,“我这里还得收拾片刻,免得出门时仓促。”
穆景初应着,让她将人屏退,自管去里头盥洗。
顺记小馆既有魏窈的心血,她趁闲时操心卖力、张罗些新花样,穆景初看她那样有干劲,倒也乐见其成。
只是惠王爷的话像根软刺似的扎在心上,让穆景初总觉得不是滋味。
等他沐浴完,将寝衣胡乱披在身上,热腾腾的袒着胸腹走过魏窈的面前,而她只是垂着眼睛摆弄手里的锦袋时,那股别扭的感觉愈发浓了。
明明亲吻时她并非无动于衷!
书房那次不算,先前在马车上面,他将魏窈压在角落肆意亲吻时,她唇边溢出的破碎声音,乃至软软落在她怀里的身子、勾得他心跳如擂的羞媚眼神儿都令彼时的情动呼之欲出,也让他无数次回味肖想。
可怎么转过脸儿,她又成了这幅相敬如宾的样子,好似对色相无动于衷、半点儿没拿他当血气方刚的男人看似的?
那他先前的种种贪恋,他的辗转反侧欲言又止,又算是怎么回事?
穆景初沉默着走到梢间,胡乱裹好寝衣,直挺挺躺在那张孤枕独衾的榻上,视线盯着藻井里的昏暗难辨的花样,耳朵却不自觉留意魏窈那边的动静。
……
翌日清晨,魏窈如常起身,匆促洗漱后让青穂绿禾各自叠被,她打算去厨房瞧瞧早饭。
谁知还没出门,梢间忽然传来绿禾的声音。
“主子,主子!”绿禾匆匆赶过来,神情里有点儿慌张,“殿下的床榻怎么坏了?奴婢记得昨晚好好的,难道是疏忽了?殿下会不会怪罪!”
她压着声音,神情却有点焦灼。
魏窈听后有点诧异,吩咐青穂先替她去厨房安顿早饭,自己抬步进了梢间。只见叠到一半的锦被卷到里头,铺着的褥子虽簇新厚软,中间却分明有些凹陷下去。
走近后掀起一瞧,那结实的床板不知怎么的,竟从中间断裂了,连断茬儿都是新的。
抬手轻触,啪嗒几声,中间几段碎裂的小木块竟自掉在了地上。
难道是……硬生生踩断的吗?
魏窈看得目瞪口呆,还没开口说话呢,忽听背后响起穆景初的声音——
“这床不行,得换一张。”
他才练完刀剑,正拿栉巾擦脖颈间的细汗,对上魏窈惊讶疑惑的眼神,轻描淡写道:“大抵是做噩梦了。”
做噩梦……把这床板给砸碎了?
魏窈自问昨晚没听见这样大的动静,不过穆景初毕竟是沙场上过来的人,有过刀尖舔血的经历,做梦激烈些也是有的。
便忙应道:“是,是得换一张,我让人去库房找个更好的。”
“库房里都是旧物,未必结实。”穆景初随手将用完的栉巾递到她手上,“我让人另造一张,在此之前,咱们挤挤。”
说罢,若无其事地抬步走了,留魏窈呆在原地,跟绿禾面面相觑。
……
既是穆景初要亲自找工匠打一张床榻,魏窈不能越俎代庖,只好让绿禾将他的枕头被褥都抱到里间床榻上去。
而后用饭问安,在惠王妃那里说了半天话儿,逗了会儿玉雪可爱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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