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摄魂怪比昨天更像一群根本不该被放在学校附近的东西。”
阿米莉亚写下这句话时,右手虎口还有一点发酸。守护神咒并不至于让她疲惫,真正留下酸胀感的是下午那场短暂的对峙。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连续释放那么强的魔力,尤其是在愤怒的时候。桌上的银色徽章被她随手放在一边,魔法部的正式长袍还沾着霍格莫德路上的泥点,银灰色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回来以后甚至没有照镜子。这样的伯恩斯夫人如果出现在魔法法律执行司,大概足够让几个年轻职员怀疑今天有人要倒大霉。可她现在只是坐在霍格沃茨客房的桌前,面前摊着日记本,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而窗外的黑夜里有摄魂怪缓慢巡过学校远处的边界,像几道悬浮在世界尽头的伤口。
她下午离开霍格沃茨时带了两份鸡肉三明治。
这件事本身让她觉得很可笑。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亲自去霍格莫德调查一个越狱十二年的危险逃犯,包里除了案卷、魔杖和身份徽章,还特意装着给一条来历不明的黑狗准备的午饭。她在城堡门口检查东西的时候盯着那两个油纸包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把它们留在里面。苏珊小时候曾经问过她为什么每次说“我才不管”以后都会偷偷把事情管到底,阿米莉亚当时说那是小孩子的错觉。现在想来,苏珊可能比她更早认识这一点。
霍格莫德的午后比昨天更冷。天气已经有了真正入秋的样子,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像浸了水的羊毛堆在山脊上。村庄屋顶冒出的烟被风吹散,石板路上还留着凌晨的湿气,商店门口的铜牌时不时被风撞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摄魂怪并没有进入村子,却足以改变这里的空气。孩子们少了,三把扫帚门口也没有往常那种松散的热闹,几个商贩说话时会不自觉往远处巡逻点看。恐惧这东西很奇怪,它不需要真的走到你身边,只要知道它站在那里,人就会主动替它腾出位置。
阿米莉亚先去了几户提供过黑犬目击报告的人家。第一个是蜂蜜公爵后街的老妇人,坚持说自己见到的就是格里姆,因为那东西“眼睛像会看穿死人”。阿米莉亚听完以后问她具体时间、距离和光照,老妇人说不清,最后承认当时隔着两层窗帘。第二个目击者是德维斯和班斯的一名伙计,比前一个靠谱得多。他说那条狗有一次在垃圾箱附近待了很久,被人靠近后迅速消失,速度快得不像长期挨饿的动物。第三个人则提到,它似乎从来不在摄魂怪巡逻的方向出现。
这句话让阿米莉亚停下了笔。“你确定?”
年轻伙计被她问得有点紧张。“我只是这么觉得。它有时候会在山坡那边,可摄魂怪一过来就不见了。”
“提前多久?”
“什么?”
“摄魂怪出现之前,它多久开始离开?”
对方想了想。“挺早的。有一次摄魂怪还没从山脊后面露出来,它就已经钻进树林了。”
阿米莉亚没有评价,只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如果是真的,这条狗感知摄魂怪的距离远超过普通动物。
当然仍然可能是魔法犬种。
她反复提醒自己。推论应该慢于证据,这是她这么多年唯一真正相信不会出错的习惯。
从商店出来后,她去了昨天那条小路。风把墙角堆积的落叶卷起来,在地面绕了半圈又散开。垃圾箱还在,昨天放牛肉的那块石板已经被雨冲得很干净。阿米莉亚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非常愚蠢的人。
“我不会叫你。”她对着空巷说。
当然没有回应。
“我也不会学狗叫。”
一扇二楼窗户被人打开,有个巫师探头往下看。
阿米莉亚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大约走出半条街,她才看见那条黑狗。
它趴在一座废弃棚屋后面的阴影里,几乎完全和黑色木板融在一起。大概因为今天有心理准备,阿米莉亚第一眼就觉得它比昨天看起来更大。黑色长毛底下的骨架宽阔修长,肩胛的位置很高,如果恢复正常体重,应该是一种颇具威慑力的动物。现在却瘦得让人看着不舒服,腹部明显凹进去,脖颈上的毛因为长期缺乏打理纠在一起。它看见她后没有立刻离开,只抬起头,深色眼睛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阿米莉亚停下。“看来你记性不错。”
黑狗看着她。
“或者你只是记得我有吃的。”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阿米莉亚轻轻扬眉。“后者比较合理。”
她没有靠近,仍然保持昨天的距离,把一个纸包从包里拿出来。黑狗的视线非常明显地落在她手上,下一秒又移开,好像它刚才根本没看。
阿米莉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要是人,应该很难相处。”
黑狗重新看向她,表情有点警觉。
“当狗也没好到哪去。”
她把三明治拆开,将里面的鸡肉和面包分开。狗并没有立刻上前,直到她往后退了几步才慢慢靠近。它吃得比昨天从容一些,可仍然快得不像一条不饿的动物。阿米莉亚看着它低头咬食物,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出现了。她见过阿兹卡班囚犯被释放后的样子,也见过战争时期躲藏几个月的人。饥饿会改变一个生物对食物的态度,他们往往不再真正享受吃东西,只是在确认下一口仍然存在。
她没有让这个联想继续下去。一条狗而已。至少目前如此。
“你有主人吗?”她问。
黑狗吃完最后一块鸡肉,抬起头。
“算了。如果有,他也不合格。”
阿米莉亚又取出第二份,却没有全部拆开,只放了一半过去。“别一次吃太多。你胃受不了。”
狗站在那里没动。
她皱眉。“这句也听懂了?”
黑狗低头吃掉那一半。
阿米莉亚盯着它。
她很少喜欢某种超出解释范围的感觉。未知本身并不令人恐惧,令人烦躁的是未知已经开始表现出规律,而你暂时还找不到那个规律是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风把她的银灰色短发吹到眼前,她抬手拨开。
黑狗坐下来。像是在认真听。
阿米莉亚忽然有一种荒谬的冲动,想对它说“如果你听得懂就抬左爪”。她最后没有这么做。调查不是马戏表演,而且如果这条狗真的照做,她今天晚上恐怕就不用睡了。
远处忽然响起孩子的叫声。很短。紧接着,气温骤降。
阿米莉亚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风还在吹,身体却像突然感觉不到温度,呼出的气在空气里迅速凝成一片淡白色水雾。石板路尽头的光线黯下来,几扇商店橱窗里的灯同时变得微弱。阿米莉亚转过身,看见山坡方向飘来一整片黑色影子。
摄魂怪。
它们越过了规定的巡逻范围。
黑狗几乎和她同时站起来。
刚才还略显懒散的动物瞬间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声音。那不是普通狗面对陌生人的恐吓,更像某种身体记忆被直接唤醒后的警戒。阿米莉亚看了它一眼,已经来不及细想。前方拐角处跑出来两个霍格莫德居民家的孩子,大概十一二岁,手里还提着从蜂蜜公爵买来的纸袋。摄魂怪出现的一瞬间,其中一个女孩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阿米莉亚拔出魔杖。“回屋里。”
两个孩子僵在那里。
“现在。”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迟疑的力量。年长一点的男孩立即拉住女孩往最近的店铺跑。两只摄魂怪仍然缓慢逼近,其中一只甚至转向了孩子。
那一刻,阿米莉亚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烧了起来。
她从来不相信所谓冷静意味着没有愤怒。她只是比很多人更早学会,愤怒如果不能被使用,就只是对自己身体的一种消耗。过去十二年,她把太多愤怒写进报告,写进法规,写进那些让部长看了头疼的责任条款。可魔法比纸诚实。魔杖握在手里的时候,它知道主人究竟想保护什么。
守护神咒从来不只是一个发音准确就能完成的魔法。它要求施咒者从自己脑海里抓住某种足够明亮的东西,抓得足够牢,牢到那些最糟糕的记忆扑上来的时候也不能松手。阿米莉亚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先控制呼吸,把注意力从摄魂怪身上移开一瞬。她让那些嘈杂的声音沉下去,让寒意退到意识边缘,像处理一份过于混乱的案卷那样,一层一层把无关的东西剥开。
她需要一个支点。愤怒可以让攻击咒更快、更重,却不能让守护神成形。她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她这些年已经很少主动触碰的东西。
快乐。这个词在她脑海里显得久远得近乎陌生。
她先想到伊莫金。那是霍格沃茨魁地奇球场上那个风很大的下午。她第一次正式替格兰芬多上场,紧张得手指发冷,伊莫金却站在看台最前面,黄色的围巾系得乱七八糟,喊得比所有格兰芬多学生都响。阿米莉亚进球以后从看台前掠过去,伊莫金几乎整个人探出栏杆,大声喊:“我发现她的,我说过她是天才!”像阿米莉亚是什么被她亲手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宝藏。比赛结束以后她扑过来抱住阿米莉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拍她后背一边说:“你看,你根本不是无聊,你只是以前没人把你拖出来。”
阿米莉亚记得自己当时也笑了。笑得很厉害。那种笑声现在想起来都显得陌生。
然后是埃德加。
家里的餐桌,壁炉烧得很暖,霍格沃茨录取通知摊在桌上。埃德加一边拆书单一边一本正经地说:“虽然我们家都是赫奇帕奇,但是我觉得你会进格兰芬多,你是一头小狮子。”
她当时还没入学,立刻问:“你怎么知道?”
埃德加沉默两秒。“因为我是你哥哥。”
“这不是证据。”
“你以后会是个很难相处的大人。”
“你也一样,哥哥。”
埃德加大笑起来,把她头发揉得一团乱。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一个人会记住这种根本不重要的小事很多年。
她又想到苏珊。还是很小的时候,圆脸的小女孩抱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奶声奶气地问她为什么头发是灰色。阿米莉亚说:“因为我太聪明了。”
苏珊认真想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以后也会变灰吗?”
那些回忆一层一层浮上来,像从很深的水底被重新捞起。它们并不完美,甚至每一段快乐背后都跟着后来失去的影子,可阿米莉亚没有去碰那些影子。她只抓住当时本身,抓住伊莫金的笑声,抓住埃德加放在她头顶的手,抓住苏珊小时候温热的手指。
她忽然意识到,快乐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她锁得太深。
而现在,那两个孩子就在前面。
摄魂怪正在朝他们逼近。
阿米莉亚把那些回忆压进胸口最深处,又把另一种东西一起抓住——她这些年从来没有真正丢掉的信念感。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和福吉争,为什么一条一条写那些没人愿意看的限制,为什么十二年前那份异议被压下去以后,她仍然没有学会“算了”。
有些东西就是不该被允许发生。
有些孩子就是应该被保护。
有些边界就是必须有人站在那里守住。
她抬起魔杖。
这一次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呼神护卫。”
银光从杖尖喷涌而出。
最初只是耀眼的一束,下一瞬便在空气里迅速展开,凝成完整的形态。巨大的银色猎隼从光芒中跃出,双翼张开时几乎掠过两侧屋檐,羽翼由流动的银光构成,每一次振翅都把周围阴冷的黑暗硬生生推远。
阿米莉亚站在它身后,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很久没有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银光轰然从杖尖涌出。
那是极强的魔力才能施展的守护神咒。完整的守护神跃入阴冷的空气,光芒强烈得把附近整条小路都照亮了。银色猎隼,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撞向最靠近孩子的摄魂怪。
黑暗像被撕开。
摄魂怪们向后退。另一只试图从侧面绕过,阿米莉亚已经转动手腕,猎隼在空中划过极陡的弧线,双翼携着银光再次俯冲。周围压抑的寒意被迅速推远,商店灯火一点点重新亮起来。她站在路中央,长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灰蓝色眼睛冷得吓人。
“滚回你们的巡逻点。”
摄魂怪当然听不懂威胁。
可守护神懂。银色猎隼一直将它们逼出村庄边界,直到那些黑影重新退回山坡。
阿米莉亚没有立刻放下魔杖。
她看着它们消失,胸口起伏很轻,脸上几乎没有情绪。熟悉她的人却知道,这已经是她极其愤怒的状态。
店门陆续打开。
有人探出头,有人跑去看刚才那两个孩子。阿米莉亚走过去确认女孩只是短暂受到影响,让店主给她吃巧克力,又要求立刻联系家长。做完这些,她才抬头看向远处的巡逻方向。
“谁负责今天下午这一带?”
没人知道。
“很好。”
她语气轻得让旁边的人莫名紧张。
“那我自己问。”
黑狗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阿米莉亚转身的时候看见它,忽然停了一下。
它的身体仍然紧绷着。比刚才面对她拔魔杖时严重得多。
它死死盯着摄魂怪离开的方向,像那里不是两个刚刚被赶走的怪物,而是什么足以把它整个吞进去的东西。阿米莉亚第一次在这条狗身上看见近似恐惧的东西。
真正的恐惧。
它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走近了一步。
“喂。”
黑狗猛地回头。
阿米莉亚停下,不再靠近。
“走了。”
它看着她,呼吸明显比之前急促。
她忽然想起阿兹卡班。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几乎只是一闪。
她压下去。
可另一部分更加职业化、更令人讨厌的自己已经开始记录:对摄魂怪表现出强烈应激反应。
“你见过它们?”阿米莉亚问。
黑狗站在原地。
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太荒谬。
“当我没问。”
她把剩下半份三明治放在石板上。
黑狗却没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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