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我今天突然很想伊莫金。”
阿米莉亚是在凌晨一点以后离开魔法部的。整层楼已经安静下来,最后一组傲罗刚刚交班,桌上还留着阿兹卡班监管改革的初步方案、《预言家日报》第二天即将刊出的评论稿,以及小汉格顿墓地第三轮残留魔法检测结果。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人失眠,叠在一起以后反而形成一种奇异的麻木。伏地魔已经拥有身体,这件事如今在她心里不再是“可能性”;她只是还缺少能够逼福吉承认的公开证据。康奈利已经开始削她的预算,部长办公室要求所有“涉及国家安全的对外信息”预先报备,乌姆里奇则像一只耐心的粉色蜘蛛,沿着所有能触及的行政缝隙慢慢结网。阿米莉亚应该思考明天的听证,应该考虑怎么把阿兹卡班的人类看守扩充方案塞进下一季度预算,应该决定是否让金斯莱继续接触那几家愿意刊登原始材料的小报。可她坐在办公室里,盯着一份文件看了十分钟,脑子里却忽然冒出昨晚西里斯的一句话。
——你只是觉得,如果所有正常人都走了,剩下来的那群疯子会很高兴。
她烦躁地把羽毛笔放下。一个人为什么会开始这样观察另一个人?
这个问题最近总会在不适合的时候冒出来。她已经努力不去解释西里斯看金斯莱时那一点莫名其妙的不悦,也不去想格里莫广场门口那句“没有正事也可以来”究竟有什么意义。她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十四岁时她就能把西里斯随口一句话记很多年,三十一岁以后也不会突然免疫。成年人的理性最多让人知道哪里危险,很少能让危险本身消失。她已经决定以后正常相处,不再因为一点私人气氛就提前离开,也不再明显退开。刻意避着一个人,本身就太像承认某种不能说的东西。可“正常”比她想象中难。她越告诉自己自然一点,越容易意识到自己正在自然;越意识到这一点,越觉得自己像在演一个毫不在意的阿米莉亚·伯恩斯。
最后她把所有文件合上,披上外套,直接离开了魔法部。
她第一反应仍然是去见伊莫金。
墓园在伦敦城外,夜里下着很细的雨。阿米莉亚没有撑伞,落地以后沿着湿漉漉的石路往里走,鞋跟踩过碎石,声音在四周显得很清楚。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个时间来了。平时她更愿意白天来,带一束花,站一会儿,说几句近况,然后回去继续工作。她从来不把死亡变成仪式,可有些人即使死了很多年,在一个人的生活里仍然保留着位置。埃德加是家,是她关于“有人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最早记忆;伊莫金则像另一种东西。她让阿米莉亚第一次知道,活着不仅仅意味着把每一件事做好。
墓碑很简单。
伊莫金的名字和家人的名字刻在一起。
阿米莉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银灰色头发落到颈侧,她也没有擦。
很多年前,伊莫金第一次真正走到她面前,是在四年级的一个下午。那时阿米莉亚还不是后来学校里很多人认识的那个魁地奇球员,也没有现在这种让人下意识让路的气场。她成绩已经很好,魔咒和黑魔法防御术尤其突出,长得高,话少,走路很快,经常抱着书,给人的感觉像一扇没有必要打开的门。她对这种评价没有什么意见。她从小就习惯一个人做事,也早早明白优秀是一种比讨人喜欢更稳定的东西。
那天下午,赫奇帕奇一个一年级女孩在走廊里被两个高年级男生堵住。起因很无聊,不过是女孩的口音被人取笑,又不肯把手里的糖让出去。阿米莉亚路过,看了一眼,没有说教,也没有叫教授。她只是停下来问:“你们两个是打算自己走,还是让我帮你们走?”
对方笑她多管闲事。
于是她真的帮了。
一个人的书包被精准甩到盔甲头上,另一个人的鞋带缠住脚踝,摔得极其难看。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阿米莉亚替那个小女孩把糖捡起来,确认她没受伤,就准备离开。
然后身后有人追上来。
“伯恩斯!”
阿米莉亚回头,看见一个自己有印象却谈不上认识的赫奇帕奇女生。她比阿米莉亚矮很多,棕色卷发柔软得像刚晒过的羊毛,眼睛很亮,脸长得甜,鼻尖因为跑得太快有点红。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第一句话是:“你刚才那个鞋带咒能教我吗?”
阿米莉亚愣了。“为什么?”
“因为很好用。”
“你追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也不全是。”女孩笑起来,“我叫伊莫金。”
她当然知道。
伊莫金很容易被人记住。她有很多朋友,不只赫奇帕奇,格兰芬多、拉文克劳甚至斯莱特林都有人和她说话。她能在早餐时和一个低年级学生讨论猫头鹰,在午饭时跑去问拉文克劳借笔记,下午又把两个正在冷战的人拉到一张桌上吃甜点。她不是那种靠漂亮或者喧闹吸引所有人的人,她身上有一种更柔软的能力。
阿米莉亚当时并不理解这种能力。她只觉得伊莫金奇怪。
更奇怪的是,伊莫金从那以后真的开始和她说话。
不是偶尔。
是持续。
她会在礼堂里直接挤到阿米莉亚旁边,问她有没有吃过蜂蜜柠檬蛋糕;会在图书馆外面等她,然后说“我朋友在湖边,你一起去”;会在阿米莉亚说“我有事”的时候追问“什么事”,如果答案只是作业,就露出一种非常不赞同的表情。
有一次阿米莉亚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总找我?”
伊莫金当时坐在窗台上,两只脚晃来晃去,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因为我想和你交朋友啊。”
“为什么?”
“交朋友还需要理由?”
“当然需要。”
伊莫金看了她一会儿,像真的认真想了想。“我觉得你心里有一团火。”
阿米莉亚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起来很冷,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可你其实很容易因为一些事情生气。不是别人踩你鞋这种小事,是那种……你觉得不公平的时候。”
阿米莉亚没有说话。
伊莫金继续道:“我第一次真正注意你,就是你帮那个一年级小女孩。你当时明明可以走。”
阿米莉亚当时很自然地得出结论:“那就是觉得我强呗。”
伊莫金差点被苹果噎到。“你这人怎么把我想得这么坏?”
“哪里坏?”
“听起来像专门挑会打架的人交朋友。”
“挺实用。”
“阿米莉亚。”
“嗯?”
伊莫金盯着她,最后忍不住笑起来。“我只是觉得,你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漠。”
那句话阿米莉亚记了很多年。
后来伊莫金真的把她带进了自己的朋友圈。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小圈子,成员来自不同学院,没有任何统一理由:一个格兰芬多男生喜欢研究扫帚,一个拉文克劳女孩对所有八卦都知道一点,一个赫奇帕奇高年级男生会烤非常难吃的饼干,还有一个斯莱特林女生嘴很毒,却总会替所有人提前占霍格莫德的桌子。阿米莉亚最开始坐在那里几乎不说话。别人笑,她就看;别人吵,她就听;有人问她意见,她才回答,而且通常认真得让所有人安静一秒。
伊莫金从来不逼她“开朗一点”。
她只会给她留位置。
第一次大家约霍格莫德,阿米莉亚说自己不去,伊莫金“哦”了一声,第二次还是问,第三次继续问。后来阿米莉亚终于去了,发现没人因为她前两次拒绝而介意,也没人特意庆祝她终于出现。有人把黄油啤酒推过来,有人继续争论魁地奇,有人骂她坐到了自己的围巾上。她就这样非常普通地进入了那个下午。
真正改变一个人的事情往往没有明确日期。
阿米莉亚后来越来越常去。她开始在别人说蠢话时直接翻白眼,开始参与争论,开始在霍格莫德待到天快黑才回城堡。她第一次因为笑得太厉害把饮料呛出来,伊莫金在旁边拍桌子,比她笑得更厉害;她第一次被拖去参加完全没有意义的生日惊喜,发现自己居然记得每个人喜欢什么;她开始接受魁地奇训练以后,伊莫金比任何格兰芬多人都积极,甚至会从赫奇帕奇看台上大声喊她名字,完全不在意旁边人的目光。
有一次伊莫金为了替她反击几个说“伯恩斯家那个格兰芬多只会装聪明”的人,站在走廊里和三个高年级学生吵了十分钟。她个子那么小,那么瘦,阿米莉亚一只手大概都能把她整个抱起来,偏偏气势惊人,最后对方竟然真的被她说得没话。
阿米莉亚事后问:“你为什么不叫我?”
伊莫金说:“因为这是我的战场。”
“他们说的是我。”
“你是我的人,好吗,阿米莉亚。”伊莫金笑得很甜。
她有一种很特别的勇敢。不是不知道害怕,也不是永远正确。她只是很少因为“别人会怎么看”改变自己对人的选择。她喜欢谁就靠近,觉得谁受欺负就帮,做错了会道歉,生气会说出来,爱一个朋友的时候也从不装得轻描淡写。阿米莉亚后来才明白,这种坦荡其实比很多魔法更难。
也是伊莫金让她第一次体会到,被别人喜欢并不需要先证明价值。
你可以今天比赛打得很差,可以一篇论文没写完,可以情绪糟糕,可以说错话。有人还是会给你留位置。
阿米莉亚以前不懂。后来刚刚学会一点,战争就来了。
伊莫金死的时候,阿米莉亚十八岁。她当时第一次觉得世界非常残忍:原来一个人死掉以后,世界根本不会因此暂停。
所以她替自己暂停了。那些伊莫金一点一点拉开的地方,又被她重新关上。
阿米莉亚站在墓碑前,想起这些,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疼。
伏地魔回来了。
这句话意味着很多事情。
意味着她也许又要看着一些人离开。
意味着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团队可能会有人回不了家。
意味着娜塔丽、安娜、苏珊,意味着金斯莱、唐克斯、珀西,也意味着西里斯。
最后那个名字出现得太自然。
阿米莉亚闭了闭眼。她最近思绪太乱了。
她可以和福吉撕破脸,可以对着威森加摩说“那就查”,可以安排战争准备,也可以处理一座监狱的监管漏洞。可她不知道怎么处理一个已经死过一次、又重新回到自己生活里的人。
她年轻时喜欢西里斯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他喜欢我怎么办”。因为那个问题太荒谬。她只需要处理自己的感情。现在却开始出现一些她无法归类的东西:他看她的方式,他对金斯莱那点很奇怪的反应。
她不敢把这些解释得太多,她已经不敢奢望太久。又无法真的完全不想。
阿米莉亚慢慢蹲下来,把手放在墓碑边缘。雨水从指尖滑过去,石头很冷。
“你以前会怎么说?”
她自己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其实很多年前就发生过一次。只是直到今天,阿米莉亚才承认,伊莫金大概是第一个看懂的人。
那是西里斯七年级的毕业典礼。六月的霍格沃茨已经很热了,礼堂长桌被撤掉大半,窗户全部打开,风吹动悬在高处的学院旗帜。七年级学生穿着正式长袍,一个接一个从麦格教授手里接过毕业证明,台下不断有人鼓掌。詹姆·波特上台时格兰芬多长桌闹得厉害,西里斯上去的时候也差不多。他走下台阶时被詹姆从后面撞了一下,回头骂了句什么,几个人笑成一团。
阿米莉亚当时坐在偏后的位置。
四年级学生和七年级之间隔着好几排人。她没有鼓掌得特别用力,也没有一直盯着他看。至少她自己以为没有。
她只是想多看一会儿。因为那是最后一次了。
这个念头在十四岁的阿米莉亚心里其实很简单。西里斯毕业以后,她大概就再也不会在早餐时看见他踩着最后一分钟走进礼堂,不会在楼梯转角听见詹姆的笑声以后,下意识知道另一个人就在附近,也不会在图书馆窗边偶尔抬头,发现他从草坪那边经过。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象过毕业以后会发生什么。一个七年级的男生离开学校,一个四年级的女生留下来,本来就是最正常的事情。更何况他几乎从来没有真正回头看过她。
她那时候太自卑,也太清醒。她可以在魔咒课上赢过高年级学生,可以在别人说她不像格兰芬多时冷着脸顶回去,可喜欢西里斯这件事从来不在她能够凭努力解决的范围内。她知道他的朋友是谁,知道他今天高不高兴,知道他有时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正在生气,也知道什么样的女孩子可以自然地走到他面前约他去霍格莫德。那些观察没有让她产生过任何浪漫的错觉。
毕业典礼快结束的时候,西里斯和詹姆站在人群另一端拍照。阳光从高窗落下来,照在他的黑发上。阿米莉亚看了一会儿,直到他忽然像察觉到什么似的转过头。她几乎在同一秒低头去看手里的毕业纪念册,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
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哦。”
阿米莉亚抬头。伊莫金正看着她。
“什么?”阿米莉亚皱眉。
“没什么。”
伊莫金低头继续吃刚才偷偷从餐桌上拿来的糖,神情自然得让阿米莉亚没有起疑。她甚至还问了一句:“你刚才在看什么?”
“旗子。”
“霍格沃茨的旗子确实很好看。”
伊莫金说完就换了话题。
后来阿米莉亚才明白,伊莫金远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大大咧咧。她能认识那么多人,并不只靠热情和好说话。她其实非常会看人。谁坐在人群里突然安静了,谁笑的时候有一点勉强,谁嘴上说无所谓却偷偷往门边看,她常常比当事人更早发现。只是她很少逼人承认。她愿意给别人留一点可以装傻的余地。
毕业典礼结束以后,她们沿着黑湖慢慢往城堡走。伊莫金忽然挽住阿米莉亚的胳膊,仰头看她。她个子太小,卷发被风吹到脸上,阿米莉亚顺手替她拨开。
“阿米莉亚。”
“嗯?”
“我觉得吧。”
“什么?”
伊莫金非常郑重地说:“我的阿米莉亚值得世界上最好的帅小伙。”
阿米莉亚差点踩空。她停下来,“你在说什么?”
“我在夸你。”
“很突然。”
“赞美难道还要预约吗?”
阿米莉亚盯着她。伊莫金脸上干干净净,像真的只是临时想到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只是很用力地挽了一下阿米莉亚的手臂。“反正以后有特别帅的,我先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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