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十六岁生日那天，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难得从早上开始就像一栋真正有人居住的房子，而不是驻扎地点。
莫丽前一天晚上便占领了厨房，克利切最初对此表现出极其强烈的不满，后来发现她做的馅饼确实比大多数巫师家庭的家养小精灵都更像样，态度才勉强软下来。弗雷德和乔治送来的巨大包裹在门厅放了整整一夜，外包装上贴着“严禁提前拆开，否则后果自负”的标签，导致穆迪路过三次，每一次都坚持用魔眼检查里面有没有□□。罗恩对此评价说，他们两个要是知道疯眼汉这么认真，一定会感到自己的职业成就得到了最高认可。赫敏一早就到了，带给哈利一本厚得让罗恩当场露出同情神色的高级防御术参考书；金妮则送了一套新的魁地奇护腕。亚瑟在午饭前赶来，莱姆斯和唐克斯也陆续出现，连邓布利多教授都托凤凰捎来了一只很小的银色盒子，里面装着一枚古老的防护挂坠和一张亲笔写的生日卡。
西里斯从清晨开始心情就很好。
他几乎把哈利十三岁以后每一个生日都当成某种私人补偿。十二年里错过的东西太多，多到无法用任何礼物补回来，于是他索性不再试图弥补。他只是认真过每一个现在还有机会参与的日子。早餐时他和哈利因为蛋糕究竟应该什么时候切争了十分钟，中午又和弗雷德、乔治合谋把莫丽准备藏到晚上的礼物提前弄出来，结果被莫丽发现以后一起赶出厨房。哈利站在门厅里笑得弯下腰，西里斯靠着墙，手里还拿着偷出来的一只糖霜草莓，神情明亮得像那些被阿兹卡班截断的年份终于在某些瞬间重新接上。
到了下午，他却开始频繁看时间。
莱姆斯第三次发现以后，终于把报纸往下放了一点。“你如果再看一次钟，它也不会走快。”
西里斯懒得理他。
唐克斯坐在旁边拆糖果包装，头发今天是很亮的紫粉色，听见以后立刻笑起来。“他不是等时间，他是在等人。”
西里斯转头看她。“你最近任务太少？”
“比你有事做。”
“至少我不会靠换头发颜色掩饰睡眠不足。”
唐克斯的笑僵了一下。莱姆斯抬起眼。
西里斯当场意识到自己说中了什么，很明智地没有继续。唐克斯瞪了他一会儿，最后把糖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你活该进不了病房那么久。”
这一击相当精准。西里斯脸色立刻冷下来一点。
哈利从楼梯上下来时刚好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笑。“她今天会来。”
西里斯抬头。
“谁说的？”
“安娜。”
“什么时候？”
“下午。”
“下午几点？”
哈利停了一下。
罗恩在旁边小声道：“你听起来像在查岗。”
西里斯看向他。罗恩立刻把视线转开。
其实西里斯自己也知道这种等待有点可笑。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因为一个人“今天会不会出现”而这么在意。年轻时候更多时候是别人找他，他注意力也大都在詹姆身上，根本不考虑其他人。现在反而不一样。他明明知道阿米莉亚会来，知道安娜已经提前确认她身体允许短时间外出，甚至知道她会坐魔□□椅，可越接近那个时间，他心里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
这和想念有关。也和那扇病房门关了太久有关。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真正和她面对面说过话。
下午四点多，门厅终于传来动静。
第一个进来的是安娜。她身后跟着金斯莱。西里斯看到金斯莱的瞬间，心情非常短暂地恶化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阿米莉亚。
所有情绪突然安静。
她坐在一把深色木质魔□□椅里，椅背很高，轮缘刻着缓慢流动的银色辅助咒。轮椅本身并不笨重，甚至设计得很漂亮，可以随着使用者魔力微调方向和高度。阿米莉亚今天没有穿正式工作长袍，只是一件颜色很浅的薄衫和深色长裙，外面搭了件柔软的灰色开衫。银灰色短发长长了一点，长度刚好落在肩膀附近，脸还是很苍白，却比刚醒来时有了些血色。
她瘦了很多。
西里斯第一眼就看见。
过去阿米莉亚虽然身形修长，却从来不单薄。她打过多年魁地奇，成年以后也一直保持训练，肩背和手臂都有非常漂亮而克制的肌肉线条。如今那些线条明显淡了，手腕细了一圈，锁骨比从前更清楚，连脸颊都略微凹下去一点。三天折磨和之后漫长恢复从她身体上拿走了太多东西，哪怕魔药能抹掉伤疤，也不能在几周内把失去的力量全部还回来。
可西里斯还是觉得她漂亮得要命。
这念头来得非常直接，甚至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她明明比以前虚弱，整个人少了平时那种几乎能把会议室气压一起抬高的力量感，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第一次看见某种平时被她藏得很好的轻盈。浅色衣服把她银灰色头发衬得更柔，眼睛仍旧清亮，轮椅并没有削弱她身上那种很难忽视的存在感。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起来比以前更瘦、更安静，却仍然是阿米莉亚。
阿米莉亚也看见了他。她的目光只停了一瞬。然后非常自然地笑了一下。
“生日快乐，哈利。”她先看向哈利。
哈利立刻走过去，明显高兴得藏不住。“你真的来了。”
“安娜只允许我待两个小时。”
安娜在后面纠正：“一个半小时。”
阿米莉亚头都没回。“她会改口。”
“不会。”
“我们可以待会儿再讨论。”
莫丽已经从厨房出来，看到阿米莉亚时神情一下软下来，明显想抱她，又怕碰到伤处。最后只握了握她的手，开始问一路有没有不舒服。阿米莉亚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亚瑟也过来打招呼，唐克斯从沙发上跳起来，蹲在轮椅旁边和她说话，莱姆斯站在后面笑着看，金斯莱则十分自然地接过她带来的礼物盒，替她放到桌边。
西里斯一直没动。哈利显然看出来了。
他接过阿米莉亚递来的礼物以后，故意把位置让开一点。
于是两个人之间终于没有别人挡着。
阿米莉亚抬眼看西里斯。“你最近怎么样？”
就这样？语气自然得像他们上次见面只是在三天前。
西里斯原本准备过很多种开场。问她恢复得怎么样，问她为什么不肯见自己，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提。可阿米莉亚真的坐在这里，用这么平常的语气问“你最近怎么样”，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全部没用。
他最后只说：“挺好。”
阿米莉亚点头。“那就好。”
西里斯看着她。
她太自然了。自然得近乎完美。仿佛地下室里的日记根本没被念过，仿佛她没有曾经因为他站在门口而低下头，仿佛过去这些天不允许他探病的人不是她。她甚至能在他说完以后若无其事地转头去听哈利拆礼物，神情平静，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西里斯却一下子明白了。这就是她现在能给出的方式。
她没有准备好谈那件事，于是选择先把关系恢复到正常。她愿意走进格里莫广场，愿意坐在他面前，也愿意像以前一样和他说话。这已经是她重新拿回主动权之后做出的选择。
所以他没有拆穿。
只是走过去，蹲下来一点，让视线和她差不多平齐。“恢复得怎么样？”
“还活着。”
“这个我看得出来。”
阿米莉亚抬了下眉。
这才有点像以前。
西里斯笑了一下，目光却落在她细了很多的手腕上。“瘦了不少。”
“安娜每天都在说。”
“她说得对。”
阿米莉亚看着他，眼里慢慢浮出一点笑。
这点笑意让西里斯胸口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终于松了一些。
于是他只很自然地起身，把旁边碍事的一张椅子移开，让轮椅更方便进去。
动作没有任何特别。
阿米莉亚却看见了。
生日的后半段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轻松。弗雷德和乔治的礼物果然在打开以后喷出一大团金红色烟雾，最后在天花板上组成一个巨大的“十六”，莫丽气得追着两个儿子打，唐克斯笑得头发一度变成了鲜亮的橙色。哈利的蛋糕被切得乱七八糟，罗恩抢走了最大的巧克力装饰，赫敏一边说“你们能不能成熟一点”，一边自己吃掉了第二块。阿米莉亚坐在靠近沙发的位置，几乎一直在笑。
西里斯从旁边看了很久。
他以前就知道她会笑。
可过去更多是在工作间隙，是很轻的一下，像不小心漏出来。今天不同。也许因为身体还没恢复，她反而懒得维持平时那种过于整齐的克制。弗雷德讲到乌姆里奇最后如何试图清理沼泽时，她笑得低下了头，肩膀轻轻动了几下；哈利拆到邓布利多送的防护挂坠时，她还伸手替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古代符文，解释其中一层作用；罗恩提到未来如果战争结束，他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连续睡三天”，她很认真地表示这是一个合理目标。
这一切都让西里斯想到莱姆斯说过的那句话。
伊莫金活着的时候，她其实很开心、很开朗。
原来是这样。他忽然有一点懂了。
现在这个笑着的阿米莉亚并不是伤后变得更柔软，也不是因为虚弱才显得年轻。她只是偶尔把那层长年累月练出来的控制放低了一点。十四岁的女孩并没有彻底消失，十八岁以后那团火也从来没有灭，只是换了种更难看见的方式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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