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船上又挨过了三日,终于到了沈六郎所说的这一天。
一大早,白雾就有了渐渐消散的迹象,江水波涛又重新露了出来,岸边的垂柳映在水面上,柳枝摇动,却谁都没有在此刻赏景的兴趣。
船上的人盯着岸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各个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留神,就看漏了那能够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替身’。
然而观察多时,依旧一无所获。
此时约为卯时三刻,晨光微熹,岸边码头最是热闹,能看见挑糕的、卖花的、开早点铺子的、去学堂的……
还有小贩的拖得长长的吆喝声、码头运担苦力的喊号子声、江边的洗衣垂浆声、孩童的嬉笑打闹声、货郎摇着拨浪鼓的声音……各式各样的人声浮动,熙熙攘攘,叫船上的众人不由得看痴了,竟有如梦初醒之感。
他们在江面上打转了有八九日之久,每日都只见白茫茫的大雾,闻到的皆是江风中传来的水腥味,吃的也只有当初自带的干粮饼子,夜夜还睡得不安稳,怕那水鬼上船缠身,他们不明不白便横死在梦中……
一时之间,举子们心中都有些心酸,未曾想过自己的赶考之路才刚刚开始便如此艰辛。
已经有些人口中馋水直流,忍不住站在船头叫住那卖早糕的,买了几个包子油饼。
因着现下船还在江上打转,无法真正泊岸,他们只能奋力将钱袋丢上去,摊贩再将早食投掷下来。一来二去,也寻到了几分乐趣。
热腾腾的东西下肚,众人的面色明显好了很多,船上的氛围也不再僵硬,有余力说话了。
一人边狼吞虎咽地吃饭,几口就下去一个包子,边含含糊糊道,“我……我说,可否再问问那水、那沈公子,他要寻之人究竟样貌年龄为何?这样我们也好为他寻人,好过如今无头苍蝇似的乱看……”
说着,他期期艾艾地看向陈言。
如今刺头张玉恒成了那副模样,沈六郎对陈言的态度情意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们自然不敢犯禁,对陈言也多加恭维讨好,再不见一开始二人上船时的冷待。
只是有人见不得他们这副样子,心中不爽,故意不冷不热道,“兄台此好没道理,我们与那沈之安非亲非故,怎好开口询问?各位都是清正儒士,又不像某人,连人鬼之别都不管了,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
旁边有举子立即大声咳嗽,打算了他接下来的话。这人只得悻悻住口,心中也有些怕的,最后只虚张声势地冷哼一声。
陈言也正在吃早食,刚咬了一口油条,尚未做出反应,倒是孟潭坐不住了,当即把手中吃食一放,指着这人大骂,“果真无耻乎!还甚么清正儒士,若不是陈子风和沈六郎关系要好,你们现在还能像如今这般,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么?怕不是都成了江下白骨了!”
一些岸上码头的人都被他的声音吸引过来,纷纷投以别样目光。
这人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别过脸去,憋了会儿才小声道,“陈言都没说话呢,你着什么急……真是他的一条好狗……”这句话声音就更小了。
孟潭怒不可遏,还要再骂,被陈言扯住了,“没事,孟兄,省些力气罢,不必多费口舌,我并不在意。”
“好啊,陈子风,你可真是好脾气。”孟潭恨铁不成钢地坐下,“何时能看见你生气发怒的样子,那才真是日头打西边起了。”
陈言却只是温吞地笑。
他确实毫不在意,权当耳旁风。
若他是因为这区区几句话便会羞愧自省、把名声看得比天重之人,那一开始在乡里时,就不会接受乔怀仙的时时照料了。
父亲早亡,母亲一人持家。寡妇门前向来是非多,比这番更过分的话陈言自小便听过无数回了,对他起不到任何影响。
陈言只是奇道,“你往常也未有这般一点就着,今日怎的发如此大火了?”
“……”
孟潭脸上的神情默然下来,半晌不语,只是看着岸边的人来人往。
许久之后,他有些低落消沉的声音才响起,“子风……我只是想,那要做‘替身’的妇人何其无辜……我们当真要这么做么……”
陈言也陷入沉默。
倒是旁边的一举子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我,我也是这般想的!”
“可这是那水……那沈公子做的,我等又能怎么办?……”
众人像是已经憋了许久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虽然沈之安大好年华坠江惨死很无辜,但那即将被害之人岂不是更无辜?”
“……说,说到底,其实我们只要如他所说,不闻不问就好了吧……”一人弱弱道。
立即有人反驳,“兄台此言差矣。见义不为者,虽无罪,亦当有愧,圣人云‘知而不举,与罪同科’,莫非是连这道理也忘了么?”
“我们又不是圣人,就连官身都未取得……”
“好啊,你莫非就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人惨死?那我看你这官还是不当为好!”
“你这话是个甚么道理!……”
“……”
众举人愈吵愈烈,皆是满腔火气,到了最后,甚至一边满嘴之乎者也、闻经据典,一边撸起袖子在船上争执起来。岸边看热闹的人也愈发得多了,冲着这边指指点点。
还是船家老持稳重,大喝一声,“好了,好了!各位都是读书之人,以后都是要当大官的,缘何做着市井小儿之态?”
“……”众人纷纷不语。
良久后,才有人低低道,“我等……心中也是实在难熬……”
难熬。
对这些举子来说,这三日真是日日忧思,夜夜辗转。
一边是自身性命:只要让那水鬼得偿所愿,就会放他们离去……费尽心力才过的乡试,京城还有远大前程,他们又岂能不想尽快摆脱如今的困境……
但另一方面,是与这二十来年所读圣贤书相悖的现实。
他们都还未做官,也未见识过人心险恶,皆是一路苦读上来的年轻人,自小看的就是过往圣贤舍身取义,学的是孔儒春秋,口中念的就是‘继往圣之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即便是性情再坏、再恶,也到底心存一分读书人的天真与良善,做不成完全的坏人。
即便是脾性最低劣的张玉恒,听到自家贪污受贿都会下意识脸红辩驳,更何况如今他们要做的,是活活漠视一个无辜之人被鬼害死。
甚至于,就连最受优待、和沈六郎‘情真意切’的陈言,心中其实也不太好受。
谁又能做到真正的铁石心肠呢?
船家明白他们的言外之意,不由一叹,只好宽慰道,“现下连那人都未曾见着,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众人的火气与憋闷在适才的争论中散尽,只神情郁郁地垂头不语。
这一等,又是等了许久。
一直到夕阳西下,岸边人影渐渐离去,天都要快黑了,才见到一妇人出现在黄昏的余晖中,慢慢地沿着河岸走来。
那实在是个很年轻的妇人。
她面容清秀,衣着朴素,上面还打了好几个破布补丁,头发却整整齐齐地梳着,正面带笑意地迎着夕阳归家。
妇人的左臂挎了一个篮子,里面装有刚换洗的几件衣物,右手抱着襁褓。襁褓中婴儿白白嫩嫩,挥舞着藕臂一样的手,咯咯直笑地指着岸边的垂柳,那妇人便笑着低头逗他,与他碰了碰鼻尖。
陈言身旁,孟潭将头垂得低低的,已经有人握紧了拳。
他们近乎木然地看着这妇人步伐轻快地行走。
很快最后的夕阳也消失了,天色一点一点地变黑。妇人的脚步也更快了,似乎是怕孩子吹着风,紧了紧襁褓,口中还唱起了温柔的歌谣。
忽地,风来了。
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已是黑云压阵,狂风大作——
江边的柳树被齐刷刷压弯了腰,枯叶和细枝漫天乱飞,打在船舷上啪啪作响,原本尚且平静的江面波涛汹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无数双黑色的鬼手,正争先恐后地去抓岸边的石板!
众人在船上也是东倒西歪,在江面上剧烈起伏,风吹得就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船家和橹手好不容易才投了锚,众人皆或抱或抓,死死扒住身旁的物体,这才感觉好受一些。
谁都没有料到这风会发作地如此之快。
他们如此,岸边的妇人更是。
狂风将她的衣服吹得猎猎翻飞,那妇人在风中被迫向前几步,很快便扔了手上的篮子,只惊慌地去用这只手抱住一棵树干,另一只手牢牢护住了襁褓里的婴儿,将他紧紧贴在心口。
孩子不理解发生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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