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读大学,到底读什么
周六早晨,顾北是被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的、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的大雨。他睁开眼的时候,宿舍里还暗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看不出是几点。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偶尔有一阵风灌进来,窗框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七点半,六个人陆续起床洗漱,撑着伞去食堂吃了早饭。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二食堂里比往常冷清许多,热气腾腾的粥和包子的蒸汽升起来,又被推开门的冷风一吹而散。阿涛坐在窗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又锁了屏,继续喝粥。吃完早饭回到北三108的时候,雨反而更大了些,噼里啪啦地砸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这天气......"刚子把伞抖了抖挂在门边,一屁股坐在床上,重新把那根烟叼进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你今天还约了人?"海洋爬上自己的上铺。"约个鬼,这雨谁出门。"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各自找事做的声响。
顾北靠在床头,翻开那本《追风筝的人》,从书页里摸出耳机塞进耳朵。手机里放着的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前奏的钢琴声慢慢淌出来,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和惆怅。他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接着往下读。
书里正写到阿米尔和哈桑的童年。哈桑追风筝的样子,像一只被风吹起的纸鸢,跑过田野、跑过小巷、跑过那个动荡年代里还残存的安宁。顾北读着读着,又想起高一那年秋天,十个人一起放风筝的下午。
他合上书,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雨声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某种遥远的回声。风筝、田野、山路、十八岁的夏天——那些画面在雨声里一层一层浮上来,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轮廓模糊了,但颜色还在。
他又想起高考之后的暑假了。那个夏天,顾北成了十个人里最忙的一个。豪子在镇上饭馆摆升学宴,顾北作为好友代表被第一个推上台致辞。豪子自己紧张得手心冒汗,顾北替他开了场,说了段漂亮话,把在座的亲戚都逗笑了。鱼儿升学宴在县城酒店,她上台刚开口就红了眼眶,话全堵在嗓子眼,顾北在台下轻轻接了一句"能遇到你们,是她最幸运的事",替她把话顺了下去。贤忘词的时候,顾北站在侧面小声提词;艳声音发抖,顾北在背后做了个"深呼吸"的手势;龙的稿子太官方,顾北临时帮他改了个更自然的结尾;洋干脆把欢和顾北拉上台一起敬酒,说"有你们在,我就有底气"。
九场升学宴,场场都是顾北站在台上或台侧,替他们控场、圆场、递话。豪子拍着他肩膀说:"你就是咱们的御用致辞人。"洋笑着接:"以后你结婚,也得自己致辞,我们可不帮你。"可轮到顾北自己的升学宴,他却把地点定在了山上的老家。那天一早天就阴了,10点过后暴雨如注。通往老家的那条土路彻底变成了黄泥浆。顾北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雨幕,以为他们来不了了。
但九个人还是来了。欢是第一个被看见的——他的伞被风掀翻,干脆收了伞光着头往上爬,浑身湿透。皓的白球鞋变成了泥疙瘩,裤腿卷到大腿根。豪子拎着两个蛋糕盒子,盒子已经淋烂了,里面的奶油糊了一手。海晴的裙子沾满泥点,贤的头发贴在脸上像水草,鱼儿的凉鞋掉了一只,她索性把另一只也甩了,光脚踩在碎石和泥里。军的眼镜起了一层雾,他不停地用衣角擦。九个人出现在院坝边时,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脚底下全是泥印子。顾北他妈赶紧端出热姜汤,他爸把火烧得更旺。九个人挤在长条凳上,地上很快就汪了一摊黄泥水。在老司仪的主持下,升学宴按部就班地展开,轮到顾北致答谢词,他站在堂屋正中间,身后是爷爷的遗像,身前是九张泡在雨水里却笑盈盈的脸。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在别人宴会上信手拈来的排比句、祝酒词、俏皮话,此刻一句都找不着。沉默了几秒,他只举起碗,说了那一句:"以后不管在哪里,有事就打电话。"九个碗同时碰过来。碗里的高粱酒晃荡着,混着雨水和眼泪的味道。
下山的时候雨小了些。九个人在前面走,顾北跟在最后。他看到豪子走两步就得把脚从泥里拔出来,看到皓和艳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挪,看到洋光着脚踩在碎石上疼得龇牙。第一个摔的是皓,在第三个弯坡道上一屁股坐进泥里,爬起来后笑得前仰后合:"这下彻底干净了。"然后是鱼儿踩滑了石头,被贤一把拽住。江的眼镜飞出去,豪子在空中捞住。最后是顾北自己,他为了拉住滑倒的海晴,栽进了路边的水沟,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混着泥水流下来。到山脚时天快黑了。九个人站在公路边,像九个泥塑。不一会儿,线路车来了,大家依次上车,顾北跟他们一一挥手告别。看着车子在雨中走远,顾北站在路边,摸了摸膝盖上的伤,疼,但心里是满满的温暖。
那个夏天他替别人致辞很多次,话多,热闹,场场圆满。只有最后一次,在自己的宴上,他只说了一句话。也只有这一次,所有人都记住了每一个字。
窗外的雨还在下。顾北回过神来,手里的书还摊在膝盖上,那一页已经很久没翻过了。耳机里低沉的男声在唱"你会不会忽然地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他忽然觉得那个夏天和这个雨天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他游过来了,但回头看的时候,河对岸的人影还在那里,朝他挥手。
辉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但屏幕上不是美剧,是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他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然后敲了一行字,删掉,又敲了一行,又删掉。旁边摊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潦草的字迹——有对话片段,有场景描写,有几个人物的名字被圈了又划、划了又圈。顾北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只看见最后一页上写着一句话:"他在深夜的图书馆里找不到那本书,但他找到了一个人。"他移开了视线,没有问。
阿涛靠在床头,被子半搭在腰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沐沐发来的——"下雨天最适合窝在宿舍听歌了,你在听什么?"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刚吃完早饭回来。我在听一首老歌,是我学吉他学会的第一首歌。"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像是不经意地放下,但余光一直没离开那屏幕。手机很快就亮了。沐沐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行字:"什么老歌?说来听听,我可能听过呢。"阿涛嘴角弯了一下,打字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些:"《情非得已》,庾澄庆的。"
这一次,对方隔了大概十几秒才回。最后跳出来一行字:"我知道这首歌。《流星花园》的主题曲,第一次看MV的时候就觉得会弹吉他的男孩子很帅。"阿涛看着"很帅"那两个字,他没有立刻回,而是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笑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窗外的雨声像是忽然远了,宿舍里其他人的动静也像隔了一层纱。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字:"我那天在班会上听你朗诵《神女峰》,你念到'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那句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我当时就觉得......你应该是真的懂那首诗。"
发完之后,他忽然有点后悔。这句话是不是太直白了?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他还没来得及思考,"你注意到了?"沐沐回。然后是下一行,隔了不到两秒:"我以为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我在发抖。"阿涛的心跳快了半拍。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窗外的雨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滴滴答答地敲在玻璃上,像在替他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他正盯着屏幕发呆,对方又发了一条过来:"你那天唱《那些花儿》的时候,你唱到'她们都老了吧'那几句,你也没有看任何人。你低着头,但我感觉那首歌你在唱给谁听。"
阿涛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机贴在胸前,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睁开眼,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那你觉得,我在唱给谁听?"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一直没有回。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阿涛盯着屏幕,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然后屏幕亮了。只有一行字:"我不知道。但如果是唱给我的,我会很高兴。"阿涛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了起来,又缓缓落回床上。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他忽然觉得,这个雨天好像没那么闷了。
"顾北,你看什么呢?"刚子凑过来,瞄了一眼顾北手里的书,"《追风筝的人》?好看吗?""好看。"顾北摘了耳机,说,"讲两个阿富汗男孩的故事。前半段特别温暖,后半段特别......沉重。""有多沉重?"顾北想了想:"沉重到有些事情,你不说出来,一辈子都逃不掉。"刚子沉默了两秒,没再追问,转身去够桌上的水杯。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一些,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
刚子叼着那根没点的烟,靠着床头,目光在天花板上转了两圈,又转到窗外的雨幕上,又转回宿舍里各自忙活的几个人身上。他看到阿涛靠着床头看着手机发呆、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眯了眯眼睛,但没有出声戳破,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诶,你们说,"他忽然开口,拿下嘴里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雨要下一整天,咱们就这么干耗着?""那你想干嘛?"海洋头也没抬,拇指还在屏幕上划着。“我来给你们找点乐子。刚子回答道,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部米白色的座机上。那部座机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机身蒙了一层薄灰,几乎没人用过。但此刻刚子的眼睛亮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话筒,慢悠悠地拨了几个键。"你给谁打电话?""10000号。"刚子咧嘴笑了,"中国电信客服。我高中无聊的时候,经常打电话跟他们聊天。""你这不是骚扰电话吗?"顾北摘了一只耳机。"怎么叫骚扰呢?"刚子理直气壮,"我是用户,我有问题要咨询,这是正当业务需求。""你要咨询啥?"海洋来了兴趣,翻身趴着,下巴搁在枕头上。
他说完,还真的拨了号。话筒里传出"嘟——嘟——"的接通声,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凑过去听。电话接通了。"您好,中国电信客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年轻女声传出来,标准的普通话,温和有礼。刚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正经的语气开口:"你好,我有个问题想咨询一下。""请讲。""我想请问一下,你们电信公司对今年NBA总决赛凯尔特人夺冠有什么看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钟。"......先生,您说的是......NBA?""对,凯尔特人,六月份拿的总冠军,你知道吧?""先生,我是电信客服,主要负责宽带和电话业务的咨询,这个......体育方面的问题,我不太了解......"刚子一本正经地说:"噢,你不看篮球?那你总看新闻吧?那中东局势你了解吗?最近巴以那边又打起来了,你们电信有没有什么应对策略?"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先生,"那个女声听起来有点哭笑不得,"我们的业务范围......真的不包括国际局势......""那你们业务范围太窄了,"刚子痛心疾首,"客服就是服务的窗口,国际局势也是民生大事,你们应该全方位关注。""......先生,请问您家里宽带最近有什么问题吗?或者话费套餐需要查询?""没有,我纯粹就是想跟你们交流一下思想。""......"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先生,如果您的宽带没有问题,话费套餐也没有疑问,那我建议您......可以多跟同学交流。"
刚子还没回话,海洋已经趴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手机都滑到枕头旁边了。小明笑得连下一通电话要打给谁都忘了,手里握着手机笑得直抖。阿涛用手捂着嘴笑得脸都红了——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他看到沐沐发来一条新消息:"今天下雨,你们宿舍都在干嘛呢。"阿涛笑着回了一句:"刚子在打骚扰电话。"然后锁屏,继续笑。辉靠着椅背肩膀一耸一耸的。顾北把书扣在膝盖上,背过身去笑得说不出话来。"行吧,"刚子叹了口气,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翘了起来,"那谢谢你啊,祝你工作愉快,再见。"他挂了电话,转身对着宿舍里笑得东倒西歪的几个人,得意地一摊手:"看见没?这就是服务意识。我是在帮助他们提升业务水平。""你拉倒吧你!"海洋笑得直捶床板,"人家客服小姐姐都快哭了!""不会哭,最多就是觉得遇见了神经病。""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宿舍里笑成一团,雨声不知不觉被笑声盖了过去。窗外的天好像亮了一些,但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着玻璃。笑声渐渐平息下来。阿涛重新靠回床头,拿起手机——沐沐又发了一条:"你们宿舍好有趣。"阿涛笑了笑,打字:"我们宿舍刚干完一票大的。刚子给10000号客服打电话问凯尔特人夺冠的看法。""......他问了什么?""问完凯尔特人又问中东局势。"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数了数大概有十几个"哈"字。阿涛看着那一串"哈",嘴角又弯了起来,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抱在胸口,打字的速度慢下来了,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你们那边安静多了。我们这儿永远在吵。""我喜欢安静。"沐沐回,"但也喜欢听别人吵。听着热闹,像自己也在一起。"阿涛盯着"像自己也在一起"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宿舍里翻书的声音、手机按键的声音、辉那边美剧漏出来的零碎对白,都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是翘着的。
正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了。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门口。这种天气,谁会来串门?"谁啊?"刚子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夹着一摞书。他头发有些长了,刘海搭在眉骨上,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但又不显文弱,更像是经常在外面跑的人。"你好,"他开口,声音温和有力,"我是大三的学长,叫林远,法学院的。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来推销书的。"
他说着,从包里抽出一本,翻了个面,封面朝外,举在胸前。那是一本很普通的书,封面设计简洁,书名是用大号字体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顾北一眼就被那几个字吸住了——《读大学,到底读什么》。
"你们现在可能觉得刚开学,四年还长着呢,"林远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了许多,"但等你们到了大四,回头看这四年,你会发现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有些人四年下来,拿了一堆奖,做了一堆项目,去了想去的公司;有些人四年下来,打了一堆游戏,睡了一堆懒觉,毕业了还没想清楚自己能干什么。中间差了什么?差的不是智商,是方向。"他说得很平实,没有那种推销员式的热情,更像是一个帮朋友忙的人在跟学弟们闲聊。他拍了拍那本书的封面:"这本书不会告诉你们'应该做什么',但它会帮你们想清楚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上大学。想清楚了这一点,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刚子回头看了顾北一眼,又转回去,对林远说:"学长,这本书多少钱?""十五。"刚子接过来翻了翻,又转手递给顾北:"你看看,你不是爱看书吗。"顾北接过那本书。封面翻开的瞬间,一股新书特有的油墨味扑面而来。他低头看了目录——"大学四年,到底该怎么过""选专业就是选人生吗""读书到底有什么用""迷茫的时候怎么办"......每一章的标题都像是一个他在心里问过的问题。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一章的标题上: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他忽然想起开学第一课那天,陈院长站在讲台上说"大学是你们人生中唯一一段可以'乱读书'的时光"。又想起周志远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四个字——怀疑一切。还想起苏念老师讲《关雎》时问的那个问题:"'发乎情,止乎礼'里的'礼',到底在保护什么?"那些问题像种子一样散落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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