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卿入殓,是王熙凤亲手上妆的。
她记得清楚:那日她给可卿换上装裹,羊脂玉镯套上腕子,白的玉、白的腕子,像一截月光。她还叹了一句:“这样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可封棺的时候,玉镯就不见了。
她前世没在意——人死如灯灭,东西丢了就丢了,府里丧事忙乱,谁顾得上一只镯子。这一世,她回想起来,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入殓到封棺,中间只有一夜。那一夜,守灵的是可卿的贴身丫鬟——瑞珠、宝珠。
瑞珠,可卿死后第三日,触柱而亡。贾珍痛哭,厚葬,说她是“殉主的忠婢”。
宝珠,自请为可卿义女,摔丧驾灵,从此在铁槛寺守灵,再没回过宁国府。
一个死得突然,一个走得决绝。
王熙凤越想越觉得蹊跷。
瑞珠死的那日,她见过瑞珠最后一面——那丫头跪在灵前,眼睛肿得像桃,她劝了两句,瑞珠说了一句话,她没往心里去。如今想起来,那话像针一样扎人。
瑞珠说的是:“二奶奶,我们姑娘,是被人害死的。”
她当时以为瑞珠是伤心糊涂了,可卿是病死的,阖府皆知。
如今她信了。
瑞珠说完那句话的当夜,就触柱了。
一个知道真相的丫鬟,说了真相,当夜就死了。这不是殉主,这是灭口。
她坐在那里,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她想起前世,瑞珠死了,人人都说这丫头忠义。她当时也这么想。如今才知道,瑞珠不是忠义——瑞珠是知道得太多了,又管不住自己的嘴。
那她王熙凤呢?她现在知道得比瑞珠还多。她会不会也落个瑞珠的下场?
她不敢深想。可想了,又停不下来。
“平儿,”王熙凤放下手里的茶盏,“宝珠在铁槛寺守灵,守了多久了?”
“大半年了。”平儿道,“珍大爷说了,宝珠愿意守,就让她守着,寺里的供养,宁国府出。”
“她守的是灵,还是别的东西?”王熙凤低声道。
平儿没听清:“奶奶说什么?”
“没什么。”王熙凤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宝珠没死。宝珠跑了。她跑到铁槛寺,说要守灵——可守灵是假,躲命是真。她跟瑞珠一样,知道真相。瑞珠说了,死了。宝珠没说,活了。可宝珠活着,也只是活着——她躲在铁槛寺里,不敢回宁国府。她怕什么?她怕的是,知道真相的人,不止瑞珠一个。
那她王熙凤呢?她现在也知道了。她会不会也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行。她不能躲。她要是躲了,巧姐怎么办?她躲了,王夫人就会一口把她吞了。
“我想去铁槛寺上炷香,给蓉大奶奶。”她道。
平儿惊讶:“奶奶,铁槛寺离城远,来回得一天——"
“正好,我也想看看净虚师父,再劝劝她。”王熙凤道,“有些话,在寺里说,比在府里说,方便。”
她正要安排车马,忽见丰儿在门外探头:“奶奶,二门外头,铁槛寺的净虚师父,又来了。这回,她说——有一件东西,要当面交给奶奶。”
王熙凤的脚步,停住了。
净虚又来了。上一回,她是来求凤姐办事;这一回,她说要“交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王熙凤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妆台——妆台上什么也没有,可她知道,天香楼里那封信,她已经烧了。除了她和平儿,没有人知道那封信的内容。
可净虚知道。净虚是铁槛寺的,宝珠在铁槛寺。宝珠知道的事,净虚未必不知道。
她定了定神,面上却不动声色:“请师父进来。”
净虚进来,还是那副慈悲模样,只是这回,她怀里多了一个包袱。
王熙凤看着那个包袱,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可她有预感,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奶奶,”净虚念了一声佛,把包袱放在桌上,慢慢打开,“贫尼在寺里清修,前些日子整理经堂,翻出一件旧物。想着这东西,该是府上的,特送来给奶奶过目。”
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方旧帕子。帕子包着一只玉镯——羊脂玉,温润如玉。
王熙凤的瞳孔,猛地一缩。
可卿入殓时戴的那只羊脂玉镯。
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玉镯的一瞬,像被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这镯子。这镯子她找了大半年,阖府上下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着。如今它就躺在桌上,从净虚的包袱里露出来,像一只眼睛,盯着她。
“这镯子……”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笑道,“倒是眼熟。师父从哪儿得来的?”
“经堂的佛龛底下。”净虚道,“压在一摞旧经书底下。贫尼看着成色好,不敢昧下,想着许是哪位施主供奉的。又想起奶奶在府里当家的,认得的东西多,便送来给奶奶掌掌眼。”
王熙凤接过玉镯,入手温凉。她翻过来,对着光一看——玉镯内壁,隐隐刻着一行小字。
字极小,她凑近了才看清:
“南银七万,北金三万,共十万,在江宁织造。”
王熙凤的心,咚地一声沉到了底。
江宁织造——甄家。
十万两银子,在甄家。
她握着那只玉镯,指尖冰凉,面上却还在笑。可她知道,那笑是僵的——像戴了一张面具,底下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猛地想起那封火漆信,想起甄恕的白账,想起可卿死前写的“天香楼里藏着贾家二十年的银子账”——
原来如此。
贾家二十年的银子账,不是记在账本上,是记在这只玉镯里。十万两银子,托在甄家名下。甄家若倒,这十万两就是贾家私藏逆产的铁证。
而可卿——可卿是知道了这笔银子的人。
所以可卿死了。
王熙凤握着那只玉镯,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净虚在旁边念着佛,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这镯子,为什么会在她手里?
可卿死了,瑞珠死了,宝珠躲了。现在,这镯子到了她王熙凤手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现在,跟可卿、瑞珠一样,知道了那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她会不会也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想起狱神庙,想起那床破被子,想起她临死前咳在被子上的血。难道她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要落到这个下场?
她强笑着对净虚道:“多谢师父。这镯子成色是好,像是我们府上蓉大奶奶生前戴过的。既是师父从佛龛底下翻出来的,想来是蓉大奶奶供奉的。我先收着,回头问过珍大爷,再给师父回话。”
净虚念了声佛,告退。
她走后,王熙凤握着玉镯,在屋里坐了很久。
平儿忍不住问:“奶奶,这镯子……"
“是蓉大奶奶的。”王熙凤道,“也是咱们贾家二十年的催命符。”
她抬起眼,目光冰凉:“平儿,你说,这镯子为什么偏偏这时候,从佛龛底下'翻'出来?”
平儿一愣:“奶奶的意思是——"
“净虚是铁槛寺的,宝珠也在铁槛寺。”王熙凤一字一句,“这镯子,要么是宝珠托净虚送来的,要么——是净虚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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