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对抗训练结束,马指导在场边叫住她。
“那个球处理的时候怎么想的。
观感倒是不错,但就这一招,人家看两遍录像就能卡死你。”
马指导语气不重,分量压人,
“影锋不是只等着突然冒头破门。
拉扯、分球、观察对方防线漏洞,样样不能偷懒。
别靠着一记绝杀,就觉得万事大吉。”
马骁然垂着头,她知道这不是表扬,指尖无意识抠着球衣下摆,低声应下。
“知道了,马指导。”
夜里回到宿舍,她蒙着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跟秦钰嘀咕:
“好不容易踢进国家队第一球,到头来还是挨训了。”
秦钰慢悠悠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战场上一次奇袭得手,不代表次次能成。
奇招可一不可再。
能长久站稳阵脚的,是常备的本事。”
马骁然闷闷哼了一声,翻个身,把枕头旁的白杆球塞到枕头底下。
训练的日子流水一样飞快。
开春之后,队里首发队员的名单就直接贴在入口通知栏上。
很快就要动身前往葡萄牙,出战第八届阿尔加夫杯。
护照前几日刚邮寄到手,深红封皮,纸面硬邦邦的。
马骁然翻来覆去摩挲满心欢喜,就是证件照上的自己,笑得太傻。
“秦姐姐,我们要坐飞机,去大海那一边啦。”
她对着白杆球小声说。
秦钰沉默片刻,才轻轻应声:
“我随你这几年,还不曾见过海另一边的天。”
出发当日,机场候机大厅人声喧杂。
不少球迷举着横幅守在通道两侧,队员们依次下车,一身统一队服,拖着行李箱有序走向机场大厅。
队长孙薇走在队伍最前面,一个姑娘奋力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束包装整齐、裹着透明塑料纸的鲜花递过去。
“祝孙薇带着中国队凯旋回来!”
花瓣嫩生生的,清甜香气漫开,紧随其后,记者们一拥而上,把队长围了起来,闪光灯此起彼伏,亮得晃眼。
马骁然落在队伍末尾,路过时脚步不自觉加快了起来。
秦钰伴在她身侧,静静望着那捧鲜花。
“昔日出征,百姓相送,递的是一兜干粮、面饼、腌菜,都是填肚子活命的东西。”
秦钰的声音轻得像风,
“花好看,可不顶饱啊。
如今倒拿来送人上路。
世道真是不一样了。”
“呸呸呸,什么上路,多不吉利!”
马骁然只微微动嘴唇,压着嗓子反驳,
“现在没人饿肚子了,送花是图个吉利,盼我们平安顺利。”
这时,前面领队扬声催促:
“护照、身份证都拿出来,统一收过来办手续!”
马骁然眼睛一亮,几步凑到领队身边,伸长脖子盯着那一叠红色护照。
“领队,这个是用来买飞机票的吗?
飞机票长什么样,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行,跟上吧,得先办理值机。”
领队被她缠得没法,干脆把她带到柜台边上,一步一步慢慢教,
“护照递给柜台工作人员,报上名字;
行李放秤上过磅,超重是要额外付费的。
人家给你的这张卡片就是登机牌,收好别丢;
还有行李条,贴在行李箱上,回头取行李全靠它认。”
马骁然认真点头,目光牢牢跟着柜台里的工作人员,看着行李贴上白色条码,被送进柜台后方黑漆漆的传送帘子里。
秦钰飘到候机厅巨大的落地玻璃前,望着停机坪上白色的客机,满心疑惑:
“这铁鸟,当真能载着这么多人飞上天上?”
“能。”
“这么多人,都坐哪儿?”
“机舱,就是铁鸟的肚子里面。”
“全都挤在一处?
靠什么飞起来?
也要像飞鸟一样扇动翅膀吗?”
“靠…… 发动机。”
马骁然自己也一知半解,只能凭着课本上模糊的印象作答。
“什么鸡?
公鸡母鸡我晓得,这发动鸡是何物?”
秦钰立刻追着问。
马骁然脑子一转,急着找通俗的比方:
“就是!
和吹头发的吹风机差不多,超级大的吹风机,在飞机后头使劲吹,飞机就能飞起来啦!”
秦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喷火的车,会飞的鸡,有点意思!
那往后我也想寻一个发动机来。”
马骁然瘪了瘪嘴:
“这个可有点难!”
“那我呢?
我进得去这飞鸡的肚子里吗?”
秦钰继续追问。
马骁然正要开口回话,前头的队友忽然回头望过来:
“马骁然,你跟谁说话呢?”
“没、没有!”
她慌忙摆手,
“我在背单词。”
秦钰在她身侧低低笑了一声,暂且收住了话头。
可没隔两分钟,疑问又冒了出来:
“方才他们把行李送进去,是被铁鸟吃掉了?
也要一并吞进肚子里?”
马骁然咬着嘴唇,憋住笑意,用气音小声回:
“嗯,到地方就吐出来。”
这一幕刚好落在韩温眼里,她走过来,柔声问:
“是不是紧张?
第一次出国坐飞机都这样,深呼吸,放轻松。”
“我不紧张。”
她说得太快,反倒显得愈发局促。
秦钰从身后探出脑袋,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我紧张!”
马骁然“啧”了一声,瞥见韩温的神情,连忙改口掩饰。
“啧,是有点,呵呵!”
排队登机时,韩温站在她身后。
登上飞机,韩温本来的座位靠着舷窗,看见马骁然一路伸着脖子,满眼都是好奇,便笑着起身和她调换位置。
“你坐这儿。”
“韩姐那你~~”
“我坐过好多回飞机了,坐哪都一样。”
韩温把外套脱了下来,放到腿上,
“好好看吧。
我头一回坐飞机的时候,还不如你镇定呢!”
马骁然几乎是扑到窗边的。
手掌轻轻贴上冰凉的舷窗,特意留出缝隙,像是给秦钰也留一个观景的位置。
一人一心神并肩看着外面:银亮的机翼、来回奔走的行李车、穿着荧光背心的地勤人员,到处都是新鲜感。
很快,飞机缓缓开始滑行,机身一阵阵轻微颠簸。
马骁然攥紧安全带。
起飞那一瞬间,一股力量把人牢牢按在座椅上,耳朵嗡的一响,周遭声音都闷了一层。
无边无际的云海在窗外铺展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不停张嘴打哈欠,耳朵里闷胀的感觉依旧没有缓解,说话隔着一层棉花似的。
秦钰的声音却清晰如常,半点不乱:
“这高空之上,倒比我预想的安稳。”
马骁然左右看了一圈,看不见秦钰的身影,只能捂着嘴,压着嗓子回话:
“你难不难受?”
“没有什么不适感。只是这机舱狭小,我不能显出身形,但一直就在你旁边,不会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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