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得并不响亮。
然而,我觉得,即使那位妇人再往上加两道门闩,也很难把她的意思表达得更加清楚。
福尔摩斯站在台阶上,慢慢收回尚未递出去的名片。他没有恼怒,只将它翻过来,用铅笔写下记事簿的颜色、外观,以及夹在其中的信件数量。
最后一行是:物品可以立即归还,请告知交还方式。
名片从投信口落了进去。
“现在怎么办?”我问。
“等她决定是否见我们。”
“我指的是等待期间。”
“去找一个人,让他解释怎样搜查一间客厅,才能恰好漏掉一架钢琴。”
*
阿什暂住的旅馆位于一条狭窄的街上。
门口的铜牌曾经擦得很亮,如今只剩中央一小块勉强保留着体面,四周都已向伦敦的煤烟屈服。老板告诉我们,阿什先生正在用午餐;他用那种口气说“用午餐”,使我以为打扰这位客人是一项颇为严重的失礼。
我们找到他时,他面前只有半杯冷咖啡和一本铁路时刻表。
显然,他的胃口已经转移到了别处。
福尔摩斯没有请他说明准备去哪儿,而是在桌对面坐下,将搜查报告放在两人之间。
“卧室的书桌有几个抽屉?”
阿什抬起头。
“我上午说过,没数。”
“抽屉在哪一侧?”
“福尔摩斯先生——”
“您在报告里描述了里面的东西。银质笔杆,封蜡,几份旧账单。总该记得它们是从哪里取出来的。”
阿什的手仍压在时刻表上。他用拇指揉着纸页的边,纸角渐渐卷了起来。
餐室另一端,一个侍者正用布擦拭玻璃杯。我们三人都不说话以后,那声音便显得格外刺耳。
“我想我们没有必要拘泥于这些细节。”阿什说。
“这些细节使您的雇主相信,艾德勒小姐住宅里普通的藏匿位置已经全部排除。他可能据此再派一批人去,也可能认定必须使用更强硬的办法。”
福尔摩斯将报告往前推了半寸。
“所以,那张书桌究竟在哪里?”
阿什看了一眼门。
“我们没有上楼。”
“客厅呢?”
“也没有。”
我低头望向纸上的圆桌、沙发和四把椅子。
“那么这些家具——”
“总会有的。”
福尔摩斯端详了他片刻。
“很周到。您甚至替艾德勒小姐置办了家具。”
阿什脸色发红。
事情的真相颇为简短。
特纳太太让他们在门厅里等候,取走了所谓的证明。不久,一位先生从屋里出来,将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要求他们指出委托人的签名。
阿什无法指出。
那位先生便提出,可以请一位真正的警察来,帮助大家理解这份文件。
他们因此告辞。
“您所说的半个钟头?”
“包括在街角等候的时间。”
“出来的先生叫什么?”
“女仆叫他诺顿。”
他的描述,与我们在布里奥尼寓所门前看见的人相符。
福尔摩斯把经过记在另一张纸上,放到阿什面前。
“请签名。”
“有这个必要吗?”
福尔摩斯将原先的报告移到旁边。
两张纸并排放着。它们记载了同一个上午,却显然只有一张有机会得到事实的支持。
过了一会儿,阿什拿起了笔。
*
回到贝克街时,我先听见三颗栗子掉进纸盒的声音。
哈利正跪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上午留下的线轴与细绳。哈德森太太的糖罐已经获释,重新履行它比较传统的职责。
孩子拉动绳子。
纸盒缓缓升离桌面,停在桌沿的高度,又稳稳落下。
“第三次了。”他宣布。
“祝贺你。”我说。
“都是这样。”
他很郑重地强调这一点,显然认为有些成功必须先排除魔法,才值得拿给福尔摩斯看。
我的朋友脱下手套,走到桌边。
“记录呢?”
哈利推来一本练习册。
纸上画了滑轮、绳子和一个与实物相比显得十分端正的纸盒。下面列着三次成功的时间。
福尔摩斯看完,没有说话。
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最上方的空白,取过铅笔,补上一行:“第一次:糖掉了。”
“现在就完整了。”福尔摩斯说。
“失败也要留着?”
“否则,下一次你会认为它一直很好用。”
哈利不大情愿地将那一行描深。我忽然觉得,阿什先生如果幼年也曾被要求做这样的记录,我们今日的工作或许能够轻省一些。
桌子的另一端还摆着一页姓名练习。
“哈利·波特”被写了许多遍,有的字母规规矩矩,有的尾巴拖得很长,最后几行则潇洒到了需要作者亲自解释的地步。
“你在练什么?”
“签名。”
“我看出来了。为什么?”
“成年人签名都不太像写字。”
我看向福尔摩斯。
他正在拆信,似乎没有听见。
艾德勒小姐的回信很短。她愿于下午三点半到贝克街取回物品,并将带特纳太太一同前来。她另外注明,已经给诺顿先生的事务所留下口信。
“她要到这里来?”我问。
“她不愿继续在家中接待陌生男人。”福尔摩斯把信放下,“根据目前的经验,这项决定很难受到批评。”
哈利立即从椅子上下来。
“那来客簿呢?”
“仍在楼下。”
孩子抱着练习册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
“我们的小助手十分热心。”
“他刚发现自己的签名可以派上用场。”
*
三点半,门铃响了。
哈利在楼下,哈德森太太也在。我听见门开启,随后是一位女士的声音,清晰,平稳,并不因为隔着一层楼就失去应有的分量。
“艾琳·艾德勒。福尔摩斯先生在吗?”
“在楼上,小姐。请进。”
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
然后是哈利的声音。
“请您在这里签名。”
“这里?”
“是的。那一行不能用,墨水还没干。”
我下到楼梯转角时,恰好看见她把笔递还给孩子。
她穿着深蓝色步行服,肩上罩着一件短披肩。帽檐的一片羽毛被潮气压弯了,手套扣得整齐。与其说她使门厅显得狭小,不如说,我们那张积年失修的小桌子突然显得十分不配合。
特纳太太站在她身后,抱着一只垫了纸的小盒。
哈利低头检查簿子上的姓名,神情认真得像在核对银行凭据。
“你的名字呢?”艾德勒问。
“哈利·波特。”
她的手停在手袋的扣子上。
那停顿很短。
短得如果我正在说话,或低头调整衣袖,大概便会错过。
她的目光移向孩子的额头。哈利的乱发遮住了大半皮肤,只有靠近发根的地方露出一小截淡色的疤痕。
随后,她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你好,哈利。”
我以前见过几位知晓魔法的客人作出相似的反应。他们通常会再问一句“就是这个孩子吗”,仿佛我们还可能按照季节更换。
艾德勒没有问。
这本身并不能证明什么。
但我记住了。
“您认识我?”哈利问。
“我听过你的名字。”
“谁告诉您的?”
她望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也要记进簿子吗?”
哈利很认真地看了一眼纸。
“没有这一栏。”
“那我们可以晚些再谈。”
我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为她们引路。哈利抱着来客簿跟了几步,像是还有问题,又觉得不能追问一个刚刚履行了登记义务的人。
经过我身边时,他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以前见过她吗?”
“没有。”
“那她为什么看我的额头?”
我替他拨开挡住眼睛的一缕头发。
“我也注意到了。”
他等着我继续。
我却没有可以诚实补充的答案。
*
福尔摩斯起身迎接她们。
艾德勒走进客厅,先看见炉火,再看见桌上的小提琴,随后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福尔摩斯先生。”
“艾德勒小姐。”
他没有说自己听过她唱歌,她也没有提他曾把关于自己的剪报保存多年。两个人都十分礼貌,礼貌得使我觉得,他们已经从对方的沉默中听出了不少内容。
哈利跟到门口。
他的视线从艾德勒移到小提琴,又移到福尔摩斯脸上。
我认得那个神情。一个问题正在努力长成第二个问题。
“哈利,”福尔摩斯说,“把线轴和绳子收好。晚饭后,我看你的记录。”
孩子站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门合上以后,福尔摩斯才打开抽屉,将包裹交给艾德勒。
她拆得很慢。
厚纸展开,露出那本绿色封皮的记事簿。橡皮带已经松了,滑到桌面上,落在她的手套旁。
十一封信被逐一清点。
我移开目光,望向炉火。旧信属于一种不宜由陌生人盯着看的东西,尤其当其中几封的边角已经被人修补过的时候。
纸页翻到最后,声音却停住了。
艾德勒将后封皮向外掰开一点,用指腹沿衬纸摸了一遍。
随后,她重新检查了信件。
“少了什么?”福尔摩斯问。
“一件小东西。”
她把封皮摊给他看。
内侧有一处因脱胶形成的薄夹层,开口经过缝补,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那里现在空了。
“我收到时,里面没有其他物品。”
“我相信您没有取走它。”
她说的是“没有取走”,并没有把“没有看过”也一并赠送给他。
福尔摩斯似乎注意到了。
“是什么?”
“一小束头发。包在纸里,用蓝色丝带系着。”
“谁的?”
“戈弗雷·诺顿。”
屋里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
那原本不过是一件纪念物。维多利亚时代的许多抽屉里,都藏着类似的小包,有些被精心保存,有些则连主人也已不愿再看。
然而,福尔摩斯没有把它当作一项可以略过的私情。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是。”
他记下一笔。
艾德勒看着那空掉的夹层,将封皮轻轻合上。
“那么,我们可以谈谈今天上午的诺顿先生了。”
*
她从手袋里取出两张纸。
一张是折叠的短笺,另一张较新,纸面上仍带着从厚纸册中撕下时留下的整齐毛边。
“请看签名。”
短笺上的字写得很快,笔画相连,行末稍微向上。另一张的姓名看上去几乎一致,却端正得不合时宜。
那是一个人在努力表现自己写得很自然。
福尔摩斯将纸挪到窗光下。
“第二份是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上午。”
“您要求他签?”
“他希望我把照片交给他保管。我要求一张收据。”
正文是艾德勒预先写好的,说明收取私人文件,代为保存,并保证不向第三人交付。实际交付物品的一栏还空着。
“您在递笔以前已经起疑。”福尔摩斯说。
“真正的诺顿先生,今天上午应该在温彻斯特。”
她将短笺推近了一点。
一位病重的客户临时更改遗嘱,诺顿前一天下午赶了过去,原定今日傍晚回伦敦。
然而,他上午就出现在布里奥尼寓所。
他说事情提前办完,所以搭早车回来。
这并非绝不可能。
“他很快谈到了照片。”艾德勒说,“说对方恐怕不会继续容忍我的态度,交给律师暂存,或许可以缓和局面。”
“这也是一种合理建议。”
“是。”
“您为什么不接受?”
她的手停在那张短笺旁。
“戈弗雷昨天才告诉我,我不必为了让别人省事,把自己不愿交出的东西交出去。”
“人会改变意见。”
“所以我递给他一支笔。”
我再次看向签名。
其中一个连笔处留着极浅的停顿。墨水聚在那里,形成一个几乎不易觉察的深点。
他在写自己的姓名时,犹豫了。
这并不足以单独证明他是谁。
却足以使一个熟悉他的女人,不再把照片递出去。
“您没有当场质问。”
“我没有足够的把握,也不知道他打算怎样应付质问。”
“于是,约他明天再来。”
“是。”
我想起街对面听见的谈话。
明天同一时间。
早半个钟头。
那句提醒他吃午饭的话,以及她短促的笑声。
当时,我认为自己听见的是一对亲密熟人之间不值得注意的闲谈。如今再回想,门口那一小段距离突然变得漫长起来。
她正在把一个顶着熟人面孔的陌生人,平平安安地送出家门。
“那副手套呢?”福尔摩斯问。
艾德勒抬眼。
“您看见了?”
“您在门口递给他。”
“他落在椅子上了。”
“您本可以留下。”
“他走得太急,我希望他回来时仍以为,我什么也没有察觉。”
福尔摩斯将签名放回桌面。
我认识他多年,知道某些赞许并不经过他的嘴说出来。
*
星期三的来客,是另一张面孔。
特纳太太记得,他穿灰色外套,留着短胡须,声称替诺顿先生送来一份必须由艾德勒亲自签署的文件。
那天艾德勒外出。
特纳请他留下文件,他不肯,说必须亲眼看着她签名。
“他问了许多事。”特纳说。
“什么事?”
“小姐什么时候回来,诺顿先生是否经常来,他通常在哪个房间谈公事。”
“您回答了吗?”
那位妇人坐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膝头。
“我告诉他,既然是诺顿先生派来的,他可以回去问诺顿先生。”
“他怎么说?”
“他不太高兴。”
“这倒是一项有用的成果。”福尔摩斯说。
特纳太太嘴角绷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灰衣访客离去。
第二天上午,一位具有诺顿面貌的先生便来到门前,要求取走照片。
福尔摩斯没有用一条线立即把两人连起来。他分别记下衣着、时间和言语,随后请艾德勒提供能够核对诺顿行踪的人名与地址。
两封电报被送了出去。
在等待期间,我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相貌近似,经过化装,再加上声音的模仿,也许——”
“可以。”艾德勒说。
她停了一下,将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是我的声音。
不只是音调。连我说话时那一点过于认真、常被福尔摩斯善意或不善意地利用的迟疑,也被她带了出来。
门边响起轻轻的一声。
哈利正替哈德森太太送来一盘干净的茶匙。他先看她,再看我,手里的托盘慢慢停住了。
“华生医生刚才没有开口。”他说。
“没有。”艾德勒回答,已经恢复自己的声音。
哈利盯着她的嘴。
“您怎么——”
“练习。”她说。
孩子看看我。
我只好点头。作为屋里刚刚被借用过声音的人,我大概比旁人更有资格承认这一点。
他将茶匙放下,仍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艾德勒没有再表演。
等哈利出去,她才转向福尔摩斯。
“所以,我没有仅凭声音判断他。”
“还有什么?”
“他服过药。”
*
特纳太太将一直抱着的小盒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只玻璃杯,被干净的纸垫得十分稳妥。杯底残留少许深色的液体,一部分已经干在杯壁上。
“那位先生借了一只空杯。”艾德勒说,“从随身的小瓶里倒出药,喝了下去。”
“他怎样解释?”
“胃病。”
我接过杯子,向光倾斜。
它不属于我熟悉的常见药剂。不过,伦敦每天都有人出售配方奇怪的药水,不能仅因我不认得,就立即断言里面装着奇迹。
有些药水的唯一奇迹,是它们居然能卖出那个价钱。
“您为什么留下杯子?”
“因为他没有签好自己的名字。”
福尔摩斯却看向绿色记事簿。
他的目光停在封皮内侧,那个已经空掉的夹层上。
“一束头发。”他说。
艾德勒放下茶杯。
“您想到了什么?”
“一个需要检验的可能。”
“复方汤剂?”
这个名称对我十分陌生。
但我的朋友听见之后,没有露出询问的神情。
他缓缓抬起眼。
“您知道它。”
“听说过。”
“仅仅听说?”
艾德勒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见过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声音也一样。但他没有因此学会那个人会唱的歌。”
“在哪里?”
“一个剧院。”
“哪场演出?”
“散场以后。”
她没有继续说明。
福尔摩斯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了片刻。
“这种药需要取自被模仿者身体的一部分。”他说,“头发可以。”
我低头看着那只杯子。
方才还是一件私人物品的失窃,现在已经可能成为另一次侵入的起点。
那束头发放在旧信里时,是一份纪念。
有人翻到它,看见的却是一张可以借用的脸。
“服药的人一定是巫师吗?”我问。
“先确认杯子里是什么。”福尔摩斯说。
他没有让一个听起来十分合适的解释,替代尚未完成的检验。
艾德勒似乎因此放松了一点。
她靠回椅背,将手套叠好。直到那时,我才注意到,其中一只手套的指尖被她捏出了一道很深的褶皱。
*
第一封回电送到时,炉中的煤已烧得发红。
温彻斯特那边确认,诺顿先生从上午十一时起,一直与客户及见证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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