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尽头
我醒来时,鹓鶵立在旁边看着我。我们周围寥寥有三五杆竹子上挂下了一串串小小的风铃一样的白色花朵。那上面籽实累累。
人形的鹓鶵肌肤雪白,两肩消瘦,单薄得仿佛在这大热天里也会畏寒似的。但是她脸色比之刚刚现身时莹润了许多,眼中也明亮了一些。
……这一看就是吃过了的。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就是不一样。我咧嘴笑笑。
“再吃两粒竹米吧,复元气的。”道士在身边说。他倒不客气,嗑瓜子一样抓了一把递给我。
“多给人家留一些……”我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这是人家的子孙。”
他脸红,哦一声,退到一边挖土种竹子去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
“竹子成花而亡。我不忍心催它。”鹓鶵开口,嗓音轻轻的,像是一段箫声。“但是,谢谢你。”她说。
我高兴不起来。
要换个别的时候,竟然被堂堂凰鸟搭了讪这种事儿能让我乐翻过去。可这会儿心思不在这里。
“有生有死,有死才有延续。老竹开花才能结出新实来,那是它们的种子。它们不是不想开花的……事情就是这样的。”我说,然后将目光从竹林中转过来,看看她,“你是凤凰,你们涅槃重生。它们要延续生命,就得生生死死。就是这样的。”
此时我看清,她右手捧在胸前,那里护着一颗如火焰一般燃烧着的赤色明珠。明珠光芒晕开,环绕着珠心,夜色退去三尺。
……凤凰泪。
火焰之内,凤凰泪如药丹大小,琉璃一样的质地中隐隐的似乎有云气流动。鹓鶵捧着它,容颜之中安静而清澈。用力寻找之后,找不见哀伤,我忽然之间便觉得更加难过。
“你还等他吗。”我问。
“是的。”
“能等回来吗。”
“不知道。”她静静地说。
我看着天上。月亮明亮得不像话。我扭头问鹓鶵:“要是他回来了,不认识你呢?”
“他是不认识的。”鹓鶵轻轻地说。“他涅槃之后,我也不会认识他。但是,见到他了,就认识了。我们生生世世,都是这样度过的。”
“你们……”我作梗。用了半天力,说,“你们这样真好。”
她望我:“你不也是吗。”
我瞬间尴尬。
“我不是……我是特例。”赶紧澄清之后,想了半晌,我喃喃:“这个吧……做人大都不是这样的。人想的多些,要的难免也多些,所以就一辈子还乱七八糟的净糟践,难得有人白头到老呢。他……我是说南宫宴。他肯等我,不知道等不等得到,依然肯等。这很难得。”
我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怎么才这么会儿不见,我忽然有点想他了。
远处的凤凰山忽然响起雷鸣,巨大的震动让我一下子没撑住歪在了地上。
“啊……青梧先生!”鹓鶵震惊地立起身来。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几乎想也没想就跳起来一把抓住她。她挣扎一下,没有挣开,怔怔地看我一眼,忽然扬起袖子,我眼前世界猛地颠倒了个个儿,下一刻,已经被她携着飞在了半空。
“不要过去!他让我引开你!!”
我在风中大叫。脱口就是实话,喊完了自己也很汗颜。
“——有人斩断了青梧先生与落桐夫人的根脉!”鹓鶵的声音痛彻心扉。
什么?!我傻掉了。
落在地上时,我看到巨大的双生梧桐如被巨斧劈过,落桐歪倒在一旁,枝叶尽枯。
我像被棒子敲了头一样。
南宫宴!!
你说,你要给他一个尽头,难道就是这样的尽头?
鹓鶵落地,惊叫一声掠向我身后,我回过头,看到青梧。
青梧的人形是个高而清瘦的中年男子,他穿着苍木色长衫,披散一头乱发,原本该是轮廓鲜明眉宇英俊的脸上,此刻却五官狰狞,我瞩目的那个瞬间,他如狂如暴地红着眼睛,挥手贯穿了南宫宴的胸膛。
南宫宴的背影巨震,绽开在背后的鲜血刺入我的双眼。
……不是吧。
我想。
我看错了吧,我还没恢复吧。这不可能。
我木然而迟钝,连震惊也没有,连剧痛也没有,只是无法思考地看着这一切。
南宫宴重重后退一步,站稳,然后抬手,握住了青梧贯穿自己胸膛的手臂。
“我斩你一击,你还我一击。两清了,青梧。”
他说。
我猛地腿软,要往前走时,发现自己跪着,一只手伸了出去,终于又按在地上。天地在我眼中剧烈地颤抖。
“青梧先生!”鹓鶵扑过去抱住青梧的手臂。
青梧周身仿佛着了火,那火焰漆黑,漫天满地地暴涨着。
“他杀了落桐!落桐死了!!”
他这声音像是在哭。他像把毕生的绝望和愤怒一朝吼了出来,凤凰山在如此重压之下轰然地裂。
“落桐夫人早已经死了,青梧先生!”自我们身后赶到的小道士撕心裂肺地大叫。
“不,住口!!是他杀了落桐!我守候千年,如今我再也见不到落桐!!”
枯木一般的五指自南宫宴后心刺出来,青梧收紧手指,猛地看到我,身后梧桐树枝扑来卷住我的腰身与四肢,我被猛然提到了天上。
“阿离师妹!!”道士大叫。
我上不来气,也仍然无法思考,我看着南宫宴的背影,那背影鲜血绽开,那刺目的鲜红此刻是我世界中唯一的眼色。
青梧忽然被震退,我四肢骤轻,猛地看到地面朝我扑过来。下一刻周身震动。
温度与鲜血,熟悉的淡淡花香与熟悉的锦缎红袍,一瞬包裹住我。南宫宴把我抱在了怀里。
“这一下就不是我欠你的了。青梧。”我的双脚落在地上,南宫宴鼓动的衣衫与长发也在我眼前落下,他回头,说。
胸前背后鲜血汩汩,他无所谓一般牵着我的手。那里的力度一下子通到心底唤回我所有的神智。我终于喘过气来,巨大的骇然当中再也无法有别的反应,一把抱住了他。
用尽全力,依然是腿软。南宫宴揽紧我,静静地说,“放心。”
下一刻,挥袖起阵。他的足下顷刻间燃起赤色阵轮。地脉震动,无数枯根自地下破土而出又在阵中瞬间起火,对面的青梧一步踏上,暴烈绝望中仿佛要把自己变作一柄剑刺过来,却被身旁的鹓鶵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手臂。
“青梧先生!你过不去,不要过去!”鹓鶵的声音在哭。
“这只凰鸟的爱人当年一念歉疚,用一生灵修返还你们,居然就还出这样一个结果。他若看到了,怕是会觉得不值吧。”南宫宴按一按胸口,那里血肉翻卷的伤口在我眼中极迅速地收拢起来。他声音毫无动荡,漆黑双眼中目光淡淡,看着青梧。
“我杀了你!”青梧如中箭的野兽。我们身前身后再一次袭来无数利剑般的梧桐枯枝,再一次在触到红色阵壁的刹那燃烧殆尽。
“我让着你啊。你还当真了。”南宫宴眯起眼睛,居然轻轻地笑了。
凤凰山顶土崩瓦解一般的震撼中,远在一边的道士已被震倒在地,他伏地望着青梧大喊:“青梧先生!你是五行之灵伤不得南宫先生,你再多活一万年也是没用的!这是南宫先生的修行!!青梧先生,你听我一句吧,落桐夫人死了,你再多守候一万年,也是没用的……看你伤心,我也难过得很,可是——”
“你跟他废什么话!”
骤然一声喝止,我吓到。我以为我这辈子不可能听到南宫宴用这个音量说话了。我身边,南宫宴的衣衫与长发向后扬去,他没有表情,只是双眼之中一瞬现出让人惊痛的暗淡。
“爱而别离,无非三种结局——不得同生,可以同死,不得同死,那就好好活下去,也算对得起爱人爱你这一场。你不去方外,也不愿我雕一尊人偶来骗你,好啊,那么再有千年之后遍山灵气被你用尽,草木同枯,依然是这个结局。如今提前千年吧,我不介意做一回恶人。”
他周身燃起金色的火焰气息。焰芒笼罩下,南宫宴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自阵中迈出去,走向青梧。
“你守候千年,感天动地——一无用处!这一山草木不说什么那是给你面子,青梧,我何必给你面子?你要寻死吗?很好,来啊。”
“不要,不要!” 我们的对面,鹓鶵落泪。凰泪一颗一颗如燃烧的火焰落在青梧的手臂上。“青梧先生,爱恨二字一握千年,我知道……你是辛苦了。可是,别再伤及无辜……青梧先生,你我心中,原本都是有无辜二字的。”
这一次我看到鹓鶵的悲哀了。那悲哀自她胸腔中涌出来,单薄的身体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一般,她抱住青梧,眼中滚滚落下的焰泪坠在地上,那里的荒草缓缓回春,绿意自他们的足下生长开去。
漆黑夜幕下,凤凰山顶光焰熊熊,这一瞬的时间与声息仿佛被一刀斩断了。青梧气息一滞,下一刻转向鹓鶵。
“……你知道?”他声音低哑而错愕。
鹓鶵雪白的脸上现出一丝痛楚。
“这些年来我伤了许多人。他们因你而来,虽然毁在我手,也会堕你的修行。”青梧缓慢开口,有些艰难,“为什么不阻止我。”
同立两百年,这一句话间已经并没有问的语气。
鹓鶵眼中似乎不胜悲哀地笑了笑。也没有答。
“青梧先生,凤凰泪有回春复命延续生机之效。”我们身后,道士挣扎着站起身来,“这些年来,鹓鶵已经为你的所为哭了许多次!若不是她一力弥补你的业力,你、你不会依然站在这里啊!”
静默许久,青梧没有看他。他凝视鹓鶵:“凰鸟,你的爱人,还在红尘当中吗。”
鹓鶵低头看看手中的泪焰。“是的。”
“你若知道他不在了。就……不在了。你还等他吗。”
鹓鶵轻震。久久之后,摇了摇头。“不了,若真是放不下,如那个人所说,不得同生,可以同死。”
青梧眼中苍然。半晌:“呵……你是凰鸟,你只说实话。”
道士步履艰难地来到我与南宫宴的身旁。他周身颤抖地看着脚下新生的绿意。
“我……我没有余地说话的。青梧先生,我家丞相对你不起,是不敢企望你原谅的。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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