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绫音的夜行衣做了两用裁剪,妙就妙在双面缝制,内里是素雅的鸦青色,只需翻面穿着,再解开几处暗扣,顷刻就成了一身寻常女子的裙衫,混在市井之中,毫不突兀。
她回去的路上有些心不在焉,连春宴图的系绳松脱了都未曾发觉,听到纸张拖在地面的摩擦声后才回过神来,急急将画重新卷起。
指尖抚过卷轴上微微凸起的人物时,她看到了几个烫金的名字。
阁主并未特地交代她不许看这幅画,大概是对她颇放心。她儿时家里突遭变故,流落街头,是霓裳阁救了她,虽说一路走来也经历过难言的苦楚,但这里总归给了她一处庇护,她也习惯了无有不从地为阁主办事。
回到霓裳阁,她便先去见了阁主。
主位上坐着一个难以分辨年岁的男子,声音透过厚重的面具传出来,乍一看甚至有几分诡异,但沈绫音已经见怪不怪,毕竟阁主曾经连身形都可以改变。
她低着头将春宴图奉上。
阁主接过图,并未立刻展开,而是先问:“怎么才回来?你昨夜在哪?”
沈绫音沉静道:“遇到点小状况,找个偏僻地方避了避风头。”
“小状况?”阁主笑起来,“我可是听说,穆谦言的双目都瞎了,是你做的吗?”
尽管知道阁主眼线遍布,但他消息之灵通还是让沈绫音心中咯噔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失手,但她起码留了穆谦言的命,没闹出更大的乱子。
“是。”
“是因为他看到了你的脸么?”
沈绫音哪敢说是因为看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脸,她就鬼使神差上去帮忙了。
“是,但主子放心,他不会有机会指认了。”
阁主似乎没有怀疑,只满意地点点头。
“这东西你可有看过?”
沈绫音不假思索道:“未经允许,属下不敢看。”
阁主将图展开看了片刻,声音柔和了些:“甚好。去吧,近来无事,你可多歇一歇。”
沈绫音松了口气。阁主对她,还算是比较宽厚的。
转身离开后,她立刻又去了另一间房。
这里熏香缭绕,还混着点淡淡的酒气,沈绫音每次来这里,都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看到帘后斜倚着的蓝衣女子,她笑着出声:“小羽?”
沧羽闻言坐直身子,“你回来了。”
绛蝶和沧羽,是霓裳阁极富盛名的双姝,沧羽弹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好琵琶,私下里则是阁主培养的药师。
沈绫音随意坐下,接过沧羽给她递来的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唇道:“大白天还喝,你不是说要戒酒吗?”
沧羽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问道:“任务顺利吗?”
“尚可,”沈绫音轻垂眼睫,“东西已经交上去了。”
沧羽看出她欲言又止,狭长风眼微微眯起,“怎么了?还发生什么了吗?”
犹豫片刻,沈绫音道:“你这儿……有没有那种药?就是……”
沧羽有些着急:“嗯?什么?”
沈绫音抬手替自己斟满了酒,一杯下肚后,咬了咬唇直言道:“避免有孕的药。”
“什么?!”沧羽一下子站起来,险些碰倒了酒壶,“到底怎么了?”
沈绫音揉着眉心道:“一言难尽,总之我需要这个。”
沧羽快步坐到她身边,将她的肩掰过来,肃容道:“小蝶,为何突然要这个?莫非是谁欺负你了?”
见沈绫音不说话,她又猜测道:“还是说主子要让你去陪客?那不行,我和你一去找他!”
沈绫音摇了摇头:“不是,主子不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此事我只和你说。”
听完昨夜的一切后,沧羽怒道:“那人好大的胆子!”
将憋在心里的事讲出来,沈绫音也觉舒畅了些许,她跟着骂道:“我也气得不轻!”
沧羽怒其不争:“那你就这样把他饶了?!就算不杀他,也该叫他付出点代价!”
沈绫音绕着指头道:“我想着还是不要趁人之危了嘛,我也有责任。”
沧羽嗔道:“你啊!我看你就是鬼迷心窍,觉得人家长得俊下不去手吧。”
沈绫音微红了脸,一时无言。
沧羽一本正经道:“他住在哪?我要杀了他。”
沈绫音忍不住笑了:“你怎么杀?下毒毒死他?”
沧羽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像在说“未尝不可”。
沈绫音叹道:“他住的地方路很复杂,我当时都不知道怎么进去的,出来时更是一心想着快走,干嘛还费心去记?”
她放松了身子懒懒往后一靠,“反正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沧羽道:“但是听你这么说,恐怕他也不是什么善茬,不然怎会去抢春宴图,还要逼得你用毒粉才能和他打成平手?这世上身手在你之上的能有几人?”
见沈绫音兴致缺缺,沧羽便又刻意打趣道:“依我看,应当只有什么太傅亲授的王孙公子才能与我们小蝶一战。”
沈绫音随口应道:“可不嘛?”
反应过来后,她又忍不住笑了笑,坐直身子道:“那你恐怕高看了妹妹我。”
“哎!”她长叹一声,“那人可不是什么王孙公子,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刺客。你说,我怎会技不如人至此?”
“别胡说啦,只是个小意外。”沧羽起身揉了揉她发顶,“就像你说的,反正也不会再有交集。”
她起身绕到后屋,过了一会儿拎着两大包药出来,塞到沈绫音手里。
“喏,给你,用完这些,包你药到病除。”
沈绫音一惊:“需要这么多吗?”
沧羽失笑,解释道:“这两剂你开水冲服,剩下的是药浴,你不是身子酸痛吗?疏通筋骨的。”
沈绫音笑道:“还得是你!那我先回啦,晚点一起用饭。”
霓裳阁财力雄厚,沈绫音作为这里的头牌,加之舞姬身份常需保养,不但配有侍女,吃穿用度也都照着千金小姐的标准。
小棠已经早早在房里为她放好了每天要泡的花浴,见她回来,笑着迎上来,准备像往常一样替她沐浴更衣。
沈绫音轻轻摇头道:“今日不必管我,你自去忙吧。”
她将药包洒进浴桶,淡淡花香冲淡了略微苦涩的药气,温热水汽袅袅升腾。
沈绫音踏坐进去,整个人全部沉进水里,将肌肤上斑驳错落的红痕尽数掩藏在碧波之下,待到肺间气息快要耗尽,她才仰起头破水而出,一片花瓣恰好贴上她肩头,嫣红衬着莹白肌肤,艳绝如画。
呼出一口郁气,药料的暖意顺着毛孔缓缓渗进皮肉里,沈绫音终于放松下来。
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将那个男人的痕迹从身至心尽数抹去,这些日子不见刀锋,只剩繁花锦簇的模样,她的名气比以往还盛,更有天下最会作词的大才子欧阳澹为她提笔赋诗,在她打马游街时,甘愿立于马下为她牵绳。
街边人声鼎沸,众人议论纷纷:乐伎巡街,才子牵马,一名乐伎所能拥有的无上风光,大抵便是如此。
阁主对她笑叹:“绛蝶,你可知如今,你的名头连宫中贵人都熟知了。”
沈绫音淡笑:“主子谬赞,属下不敢当。”
阁主笑道:“何必过谦,事实如此。”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连景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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