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方惠兰吃过饭,准备洗头发,她刚用温水湿了头发,李勤来了。
她是来接方惠兰去妇联报道的,这叫趁热打铁。
见方惠兰在洗头,她上前舀起一瓢温水,“我来,我来。”
方惠兰弯着腰,“我自己来吧。”
“跟我客气啥。”李勤舀起水,帮着给她头发湿透,左右看了眼,问她:“你家皂角呢?”
方惠兰愣了下,她没用过皂角,洗头都是用洗头膏。
李勤看见那洗头膏,好奇又惊讶。“这就是洗头膏啊。”
方惠兰洗着头,随意地说着:“你拿个盒子来装点,挺好用的。”
李勤没见过洗头膏,也知道这等紧俏货不便宜,北城省里才有卖的东西,每次都一抢而空,她竟让这么大方。
乖乖啊。
李勤啧啧两声:“我们平时都用皂角,脏了就用电碱面,你这好东西自己用吧,也别让别人瞧见了管你要啊。”
她最后两句话,是在方惠兰耳边叮嘱。
方惠兰也不是谁都愿意给的,她没说话,手在头上搓着,泡沫比皂角多,也香。
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李勤没闻过这种味道,只觉得比供销社的雪花膏还要好闻。
她离得很近,香味顺着她的鼻子往里钻。
方惠兰倒了点洗头膏,抹在李勤点掌心,“嫂子试试。”
李勤看着那点乳白色的膏体,她弯着唇笑了下,把这些抿在方惠兰的头上,动作很轻很轻。
她仔细揉搓着,再舀水给方惠兰冲头发。
李勤说着:“嫂子下次洗头再来找你,不过你用的这些好东西,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了,人多眼杂你应该懂得。”
方惠兰闭着眼睛,热水顺着发丝往下淌,声音也被水声盖得模糊,“我知道的。”
李勤给她换了盆水,倒热水的时候,发现她的热水壶都空了,“哎呦,你这热水都用没了,也不晓得烧点热水再洗头。”
说着,拎着壶进了厨房。
方惠兰睁开一只眼,侧头看向厨房那点红光,唇角弯了弯。
洗了头,方惠兰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她拿着毛巾擦头发,李勤在厨房叫她进来。
方惠兰走进去,“怎么了嫂子。”
“你坐这来。”李勤站起来,在灶膛口那腾出位置,火光照着那块小板凳,“烤烤头发,省的头疼。”
方惠兰抓着头发,坐在那,借着火烤头发,热烘烘的暖意从脸颊到头顶,把茉莉味烘地更浓。
她歪着头,让发丝垂在灶膛口的暖意中,再用木梳一点一点梳理着湿漉漉的头发。
锅里的热水滚了,李勤用瓢舀进热水壶里,隔壁突然传来吵闹声。
刺耳地尖利叫声伴随着哭泣怒吼。
“你奶奶个腿地,叫,再叫,再叫一声试试看,我是做错了什么,叫你投生到我肚子里啊,你这个猪娘养的,一点都心肝都没有的畜生啊。”
听声音是上了点岁数的女人,她的咒骂到后面也变成了啜泣,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
方惠兰是第一次听到,她抬眼去看李勤,只见她敛着眉,表情很悲哀。
她没开口问,隔壁的咒骂声不断。
李勤叹气道:“隔壁住着郑营长的妹妹和娘,是一对儿可怜人啊,郑燕也才十九岁,可惜了啊。”
方惠兰没见过那个郑燕,她不知道是哪一种可惜了,但从隔壁的动静听来,那个郑燕好像不会开口说话,只能靠嘶吼尖叫。
那声音和正常人的声音不一样,很闷,但因为用了很大力,所以传到了隔壁。
咒骂声和尖叫声交叠在一起,一个在哭,一个在吼,谁也听不见谁。
方惠兰把半干的头发拨了拨,水珠顺着发梢低下去。
她忽然问:“郑燕不会说话?”
“不止。”李勤闭了闭眼,锅内的蒸汽沁湿了她的眼睛,变得湿润,“她连路都走不了,吃喝拉撒,全靠她娘伺候。郑营长每月的津贴也不够她看病,她看不好,郑营长也因为她一直没说亲,她娘有时候熬不住,就会骂上几句,骂完又抱着她哭。”
李勤的话说完,灶膛的火光照着方惠兰的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方惠兰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往灶膛内添了根柴。
隔壁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再到停了。
方惠兰坐在灶膛前,因为添的那根柴,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她没说话,李勤也没继续开口。
厨房内只剩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那若有似无的哭泣。
过了好一会,方惠兰才问:“妇联工作就是解决她们的问题,那郑燕她们,你们怎么做。”
李勤摇了摇头,“怎么解决,给郑营长相亲,哪个姑娘家一听说他有个这种妹妹,不是扭头就走。给郑燕相亲,也不成的,我们只能帮忙给她们做点活,减轻点负担。”
方惠兰捏着梳子的手指收紧。
“李嫂子。”方惠兰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扫盲班为什么没开起来,是不是因为群众们没有看到我们这些妇联的成员,做出过有利于她们的事情,所以不信任我们。”
郑燕这样,妇联的工作并没有为她们减轻了什么,也没有从源头解决问题。虽然郑燕这个病治不好,但她们可以做出一些其他改变,并让群众的不信任,开始相信她们。
李勤被方惠兰的一番话彻底怔在那,钱主任也说过,她们妇联的工作困难,是因为缺乏信任。
她自己却并不太认为,在李勤自己看来,是觉得许多家属,是因为自己没有得到这份工作,才会阻拦。
但方惠兰的话,让李勤怀疑了自己的想法。
李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你说的这个话,可能也是对的。”李勤的声音低下去,“郑燕的病,钱主任也托人跑过,县医院,市医院,甚至省里也去过,确实是治不了,而且就算能治,费用没人能负担得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们能做的,只有干活时,帮她家地里的活也做了,得闲了,去她家帮点忙,可那伺候郑燕的活,郑燕压根不让靠近,只要她娘。”
方惠兰捏着梳子的手紧了松,松了紧。
她说:“或许我们建立信任的开始,就可以从郑燕家开始。”
“什么意思,我有点听不懂。”李勤皱眉问着。
方惠兰摸了摸干了的头发,站起身,“先去见钱主任,我们再商量。”
钱主任家在家属院前面那,走过去要一会儿,这的天很冷,方惠兰带着手套,裹着围巾,整个人捂得格外严实。
路上李勤叮嘱她,“钱主任是老革命了,她性子直,说话可能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方惠兰应了声好,等到了钱主任家,她扬起笑脸,看向屋内坐着看报纸的钱主任。
屋内生着炉子,钱主任戴着副眼镜,见她们过来,收起报纸,压着眼皮打量着方惠兰。
“你就是陈玉树的爱人?”
方惠兰拉了拉围巾,露出整张脸来,“你好,钱主任,我是方惠兰。”
她故意顿了一下,说着:“陈玉树的爱人。”
“裹得怎么跟个熊一样。”钱主任撇了一下嘴,指着桌子,命令道:“去,给我倒杯水来。”
李勤赶忙在一旁小声说:“钱主任是觉得你好看,但裹得太严实了,我帮你倒。”
“我来吧,主任。”李勤笑着去跟前。
钱主任压着眼皮去看方惠兰,她回了个微笑,但没动。
是她们请方惠兰来,又不是她上赶着。
钱主任继续看着她,李勤递过来的水她也没接,冷哼一声,摆起架子:“小方。”
方惠兰点头,“主任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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