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茵茵从前喜欢下雨，犹爱夏季骤雨。
盛夏多雷鸣，每当烟波摇动，院内一方天地浸入水汽时，从遥远北地吹来的风便会如期而至。
那风粗犷，荒蛮，裹挟千万里外草木和泥土的腥气一路席卷而来，荡尽靖平王府内久凝不散的熏香。
四四方方的王府仿佛在风雨中裂开一条口子，一切新鲜，原始又野生的东西都寄托在风里，铺天盖地朝她压来。
每到此时，平日恢宏浩大的王府在她眼中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如一粒尘沙。于是尘沙里那些循规蹈矩、阶级分明的东西也不必遵守。
她像洗尽铅华的野人，冲进雨中，在别人异样的目光里又叫又跳，好像只要乘着那阵风，她就能逃出王府，跑出日复一日的沉闷与规训。
直到云收雨霁，王府在她眼中又无限大起来。她连出个院子都困难重重，更遑论其他。
管事发现她出格的行为，告诫她，靖平王喜欢温柔小意，文雅羞怯的女子，她再如此行径只怕会惹王上不喜。
于是颜茵茵再也不会在雨中撒野。
王府在日复一日中每天都变得比昨天大一点，影子沉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也只有在梦里，她才配无拘无束的撒野。
梦里嘈嘈切切又落了场小雨，湿热黏腻的水汽缠绕她，像皮肤上敷了另一个人的皮。
有人抱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似乎想叫醒她。
“妈妈，放假呢，再让我睡一会儿吧……”
她含糊地撒娇。
梦中建筑古色古香，她猛然意识到这里没有妈妈。
梦醒了。
小若揭开纱窗，稚嫩的嗓音道：“姑娘，马上到时辰了，您不能再睡了。”
窗外梧叶青翠，日光炽盛，没有下雨。
那些雨声却好像还未消失，絮絮在耳畔飘浮着。
颜茵茵伸了个懒腰，小若立刻上前：
“再有半个时辰，王上就回府了。虽说打胜仗是好事，但王上毕竟受伤，姑娘今天打扮得素净一点去迎他也好，我给您梳一个发髻，这次不会弄得太复杂，压得您脑袋沉甸甸了。”
“您说是雪青好看还是月白，雪青更衬您的肤色，可是月白也……”
“小若。”
颜茵茵打断小若的絮絮叨叨，重新躺回床上，有气无力道，
“你难道忘了吗，王上出征前下令将我禁足，没有他的允许，我出不了院门一步。”
小若还想说什么，颜茵茵已闭上眼睛，继续回笼，争取回到那个下着雨的，有妈妈的梦里。
笼中之鸟，阶下之囚，将死之人，都已混到这步田地，何苦还要用心矫饰，献媚讨好于人前呢？
申时一刻，王上回府，整个王府终于从冷清中活了起来。
脚步声来来去去，交谈洒扫，迎来送往之声，一时盖过蝉鸣。
唯有后宅东院始终静静悄悄，只是偶尔有风拂过，将院前花已谢尽的梨树吹得抖了抖枝叶。
申时三刻，落锁三个月的梨花小院院门被人推开，不速之客大剌剌迈步踏入，站定于正堂前，气沉丹田，而后：
“颜茵茵，给我出来——”
小若听得此番动静，提着裙角慌乱跑出，便见一身着轻铠，皮肤黝黑的俊朗青年立于堂前，身材高大，险些将天光全部遮挡。
她顿时松了口气：
“林将军安好，劳烦您稍等片刻，姑娘还未起身，我这就去喊她。”
“还没起？”林子敬惊讶咧嘴，下意识出言嘲讽，
“这个时辰，猪都已经吃过两顿了，而你们家姑娘居然还没起？”
讽到一半，他忽然顿住，神色严肃：
“一盏茶时间，务必要她来见我，我有要事，十万火急！”
小若点了点头，跑入后屋。
不多时，一名绯衣少女挽着扫帚，袅袅婷婷步入前堂。
林子敬已见过她无数次，但即使每次都做足心理准备，多多少少也会有一瞬间怔然。
那少女细眉长眼，容貌清丽如画，额心偏左处生了一颗艳艳的红痣，如茫茫雪地里缀上一点红梅，第一眼望去，便教人禁不住感叹好一个娇花照水的娴静美人……如果她不用扫把打他的话。
若换做平时，他定极尽挑衅嘲讽之能，但今时不同往日，林子敬单手压下扫帚，简明扼要：
“颜茵茵，同我走一趟吧，王上要见你。”
*
由后宅梨花小院行至前堂，需走一刻钟工夫。
颜茵茵跟着林子敬，走过青砖夹道，越过黛瓦回廊，一路上，来往侍女迎面撞见她，神色并不见异常，只匆匆行礼后逃似的离去。
目之所及处，一片清净。
饶是如此，颜茵茵依旧觉得无数目光停在自己背后，密密麻麻，像一层轻柔的苔。
路过瘦长太湖石排成的假山池水时，她仿佛又听见絮絮的雨声。
停下脚步，仔细一听，才发觉是两个人压着嗓音的交谈。
“真是那位吗？”
“是，王上一回来就带走了。”
“听说是林将军亲自押着……”
“也难怪，毕竟……看来传言多半是真的了。”
什么传言？
颜茵茵还想仔细再听，林子敬已大声呵斥起来：
“王府规矩还是太松，由得你们乱嚼舌根！趁本将军没看清你们是谁，还不快走！”
私语声消，不多时，两个看不清背影的小丫头捂着脸落荒而逃。
“近来有什么风靡的传言么？”
颜茵茵扭头看林子敬。
“闲人传闲话而已，和你又没什么关系，走吧。”
林子敬说谎时瞳孔会放大，他说谎的技术并不怎么高明，通常反着听就是真话。
颜茵茵知道传言多半和自己有关，但死之将至，她已无暇解锁人生支线，只默然跟在林子敬身后。
再穿一层月洞门，靖平王平日办公的书斋赫然出现于眼前。
颜茵茵停下脚步，打量四周森严守卫，深吸一口气。
从三个月前与沈定撕破脸开始，她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上一个胆敢像她这样对待沈定的人，若是能投胎，此时个子蹿得都快有坟头草一般高了罢。
如果能选，她想在坟头种棵果树，又阴凉又能吃……
“你不进去，杵在这里做什么？”林子敬看着忽然站定的颜茵茵，莫名其妙。
颜茵茵道：“我在后悔。”
无论给自己做多少心理建设，人在死到临头的前一刻，都是会后悔的。
在沈定对她的处置悬而未决的三个月里，颜茵茵午夜梦回，眼前浮现的都是三个月前沈定面上沾血，朝她扭出的那抹厉笑。
以及他出征前留下的最后半句话。
你等孤回来……
他回来后能对她最什么呢，无非送她去死。
很奇怪，她日思夜想，在梦中被他凌迟千百次，如今站在书房前，所后悔的居然是今日难得一次贪睡，错过午膳，还没来得及补就要上路了。
“我希望自己永远也不知道今日靖平王府午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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