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赛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幅度扭过头,安静地看向萧艾荧。
似乎是察觉到郎赛的目光,萧艾荧也扭过头,视线毫不畏惧地迎向她,并且回以一个更加甜美的微笑。
原来这场鸿门宴的目的在这呢。
郎赛明白了。
气氛火花四溅间,她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夏西宁用玩笑的语气教训她的那番话,此刻犹如一道回旋镖,正中她的眉心——
“你说怎么有她这样的人,明明心里明镜似的,却偏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什么事情必须得见了血,才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断。”
她此刻应该把桌子掀了,或者给萧艾荧一巴掌,这样或许显得霸气一点,却又觉得没意思。
有点幼稚。
但又觉得,如果是萧艾荧的话,如今的场面,倒也正常。
果然,高中时她那套“事不过三原则”还是太幼稚了。
对方只要做了一次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就应该立刻远离,而不是用之后的心情去赌一个可能性。
二楼的位置,梅酒冬虽然不晓得前因后果,但这压抑且窒息的气氛感受下来,她也不禁微微有些同情这个叫郎赛的姑娘。
果然,姜约西这混蛋的小表妹也是个混蛋,讨人厌的本事真是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
幼稚又无礼。
梅酒冬“啧”了一声,真想跑下去扇她一巴掌,她到底在耍什么威风啊!
卡座沉默了近半分钟,谁都没敢哼一声。
一个是昔日名媛圈的“女王”,一个是近日名媛圈的新秀。
谁都开罪不起,于是所有人都心有灵犀地保持了沉默。
郎赛下意识想拿水杯喝水,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她的杯子,萧艾荧也从未给她点过喝的。
寂静中,她轻轻笑了一声:“真有意思。”
随后拿起自己的包,将包链一点一点地缠到包上,她深深看了萧艾荧一眼,随后收回视线,踏步而去,留给所有人一个背影。
姿态一如既往地高傲而优雅,就好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也什么都没改变,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今晚之后,她与他们,泾渭分明。
就这样吧,她不要了。
众人面面相觑,卡座继续沉默着,并没有人因为郎赛的离开就去附和讨好萧艾荧,但也没有人追上去安慰郎赛。
在他们的印象中,郎赛就像一杯清冷优雅却回甘热烈的苦艾酒,就算是被刚刚那样羞辱,她的离开也是优雅而体面的。
她似乎并不需要任何人虚与委蛇的安慰。
如果今天的事情换作别人,他们只会想着看好戏,可如果是郎赛,不会有任何人想要幸灾乐祸,更不会觉得她像落荒而逃的小丑。
甚至私心里,有些看不起萧艾荧这种做派。
萧艾荧喝了一大口酒,喉咙火辣辣的,呛得她一直咳嗽。
一天前,苏嘉逸冷笑着和她说:“其实你也很看不惯她不是吗?明明是个养女却不知道一天天在趾高气扬个什么劲,既然如此,不如挫挫她的锐气。”
她问:“你想怎么做?”
苏嘉逸微微一笑:“把她是郎家养女的秘密公之于众,她这么要面子一个人,到时候脸色一定很好看。”
她明明知道这是苏嘉逸的一句撺掇,苏嘉逸和郎赛当初闹得不好看,但她和郎赛虽然微有龃龉,但到底没撕破脸,她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很像被当枪使。
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却不知怎么,她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因为她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甚至越发迷茫——她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郎赛走出酒吧,风吹上来,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懈下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心脏有些密密麻麻的痛。
巴黎的冬天是糟糕的,空气里是干冷的味道。
明明有所准备,但被昔日好友当众下绊子,依旧让她有窒息的难受,就像绣花针一根根扎进心脏,痛得密密麻麻、辗转反侧。
她自认,虽然高中时她们没有成为无话不谈真正交心的朋友,但她自认也没哪里对不起过萧艾荧,她处处给萧艾荧留体面,萧艾荧却只想看她当众出丑。
甚至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就知道萧艾荧接近她,只是因为学生时代的虚荣心。
那个时候,她的身上有太多没什么用的虚名,她偶尔听说一嘴,也只是抱着隔岸观火的态度,同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被她这些虚名所吸引,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觉得和她走在一起好像就也能得到那些虚名?
她自己什么样,她自己最清楚:自私傲慢冷漠,长得也一般。
但即使这样,仍旧有数不清的人,认为站在她身边就是一种无声的荣耀。
她不理解这些小心思背后的逻辑,但却知道这些学生时代的小心思,也默许了萧艾荧的虚荣心。
虚荣心谁都有,她自己也有,就比如当她察觉到那些虚荣与追捧是因为她而产生的时,其实她也很受用。
她自觉自己虽然长得一般,但傲人的成绩和老师偶尔调侃她是“化学天才”时,她也在四周艳羡的眼神里涌起些许虚荣的优越感。
可她觉得这些人类的情感是人之常情,她会有,那她也要允许别人有,所以对萧艾荧的虚荣心表示无声的包容。
可她的包容不是为了让萧艾荧得寸进尺的。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雪白的巴黎夜色里,她站在路灯下,嗤笑出声。
可能还是太年轻了吧,19岁的她仍旧会为这种被朋友背刺的事情而难过。
于是,夏西宁那句话又从遥远的过去浮现在她的耳边——
“明明心里明镜似的,却偏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什么事情必须得见了血,才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断。”
一遍一遍,反复回响。
郎赛狠狠闭了闭眼睛。
简直是极具前瞻性的金科玉律。
夏西宁看人,还真是毒辣到一针见血。
她就是这样,明明早已有了九成的定论,却仍旧会为一成的侥幸而飞蛾扑火。
倔强到有些死性不改。
今晚这两个隐形的巴掌,彻底让她反应过来,她以为自己这臭毛病已经改了,原来并没有改彻底。
郎赛,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
才能不这么幼稚?
就把今天的事情当成一个教训,以后做事要再细节一点、再彻底一点,不要放过一点蛛丝马迹,不要再像以前的自己一样,尤其是再也不要对任何亲密关系抱有幻想与侥幸。
万物与我都是荒诞的静寂。
她做不到像夏西宁那样,谁让她不爽了她就也让别人不爽,因为夏西宁有一个可以给她撑腰的家。
但是郎赛没有,白法荷会不耐烦地说“这种事你要自己想通”,郎华声则会说“大吵大闹的一点大家闺秀的教养都没有,真是给我丢尽了脸面”。
刚刚聚会上的事情,虽然摆在所有人面前时,显得尴尬又残忍,但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她不是郎家的亲生女儿。
她不过是十多年前被郎家收养的孤儿。
当年,白法荷因为结婚六七年都没有怀孕,于是去医院做检查,结果查出是不易有孕的体质,但她又太想要个女儿了,所以才在各大孤儿院千挑万选后,最终选择了收养她。
来到郎家后,郎赛确实过了一段优渥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生活,只是这样的日子,只维持了短短三年。
她还记得那个午后,夏日的暑气还没有完全消散,洛朗的夏日又格外潮湿闷热。
那会她刚刚上三年级,放学后兴致冲冲地从黑色的宾利车上跑下来,高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迫不及待就要跑到白法荷的面前,想要和妈妈分享今天学了哪些新字,和妈妈说今天老师夸她了,说她的中文说得越来越好了。
只是回到家时,家里仿佛陷入了一种让她感到很陌生的喜悦中。
她听到家里的保姆说,太太怀孕了。
白法荷怀孕了。
郎家又用了一些特殊手段,查到肚子里的是个女孩子。
郎华声没说什么,但这对于一个想要女儿想疯了,却被医生告知是不易受孕体质的母亲来说,和中了五千万彩票几乎没有区别。
那个时候才只有十岁的她,莫名有一种“好日子”到头的危机感。
她是不是要被送回孤儿院了?
要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地方了吗?
回到那个每晚定时给他们发一颗安眠药的地方?
她还记得在孤儿院收拾行李离开的那一天,同寝室的其他小姑娘又嫉妒又讽刺的眼神。
不,她绝对不要回去,回去只会被她们孤立。
惴惴不安的恐慌在一瞬间就席卷了她,原本的喜悦不复存在,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步刹停在母亲卧室的门口,一点都不敢往里面再踏一步。
随后小小的步子安静地后退,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谁也没发现她曾来过。
怎么才能不回去?
那只能更乖、更懂事、更听话一些。
巴黎的冬天不算冷,但是她此刻却觉得奇冷无比,风穿过她的骨骼,又一层一层刮走她骨骼上的温度。
远处的路灯朦朦胧胧,她仿佛又看到那个在郎家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的她。
于是,她感到更加刻骨铭心的冷。
不知道为什么,冷风山呼海啸间,她居然莫名有些感同身受那个故事里“卖火柴的小女孩”。
而那些众星捧月的曾经,都在她年满十八岁以后离她而去。
两人在她高中时,正式开启了长达三年的离婚大战,直到上个月,听说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依旧没有结束。
财产分割的问题不是重点,两人在财产问题上很简单就达成了共识。
而能让两人争执四年多都不妥协的事情,是妹妹的抚养权。
而在这四年里,郎赛却是养父养母谁都不要的、一颗被踢来踢去的皮球。
其实二人的矛盾在她初三那年就初见端倪,只是两人不会在妹妹面前表现出来,只要一开始冷战,就会把妹妹送到奶奶家,却总是忘了马上要中考的她。
吵架、摔东西、翻旧账更是不会避着她。
在心力交瘁中,她中考发挥失常,郎华声看着她的成绩单,平时一向成绩很好、让他在圈子里很有面子的“大女儿”,这次却让他格外丢人。
“你真是给我丢脸。”郎华声一眼都不想看她,“白瞎了我们给你提供这么好的物质条件。”
而这样的失望是一次性的、没有反悔余地的,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一根烟抽完,淡淡道:“你不用参加高考了,去德森国际念书,三年后我会想办法给你安排出国留学,就当给你妹妹提前探探路吧,去哪个国家、学什么专业,今晚八点前给我答复。”
郎华声的言外之意很明白:既然她已经是颗没用的弃子了,那她这颗没用的弃子最后的一点价值,就是成为一颗鹅软石,放在给妹妹铺就的康庄大道上。
撂下这些话,他就离开了。
她和郎华声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关系像真正的陌生人,比起父女,更像上下级,她对他唯一的用处,就是从小到大一直优异的成绩可以让他在圈子里有面子。
如果连这个也没有了,她就没有价值了。
她倒也没觉得有多寒心,毕竟从她来到这个家开始,她和郎华声的关系就是这样,没有血缘纽带的维持,男人不会有什么真心。
郎赛很清楚这一点,既然没有过期望,又何来寒心?
可白法荷不一样。
从小,她就和白法荷更亲近一些,也更喜欢白法荷,甚至常常幻想如果白法荷真的是她妈妈就好了。
只是自从妹妹出生后,白法荷便不怎么理她了,虽然还是很温和,但郎赛总觉得哪里变了。
某天她放学回到家,听到白法荷和一个阿姨在客厅聊天,那个阿姨夸妹妹眉眼好看,像白法荷,又说不像你们家大女儿,面相不讨喜。
白法荷听完也笑笑:“是,她是长了张刻薄相,不过人还算乖巧懂事。”
那天她没有直接进去,在门口站了大约半个小时,才慢悠悠走了进去,假装是刚刚放学回家。
后来她高三那会,夫妻两人又开始吵架,甚至不再避着妹妹,以至于妹妹那一阵格外黏她,于是,白法荷不开心了。
有一次和郎华声吵急了眼,妹妹又往她身后躲的时候,白法荷对她说了第一句重话。
其实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对妹妹说的,只是说出来后,觉得刺耳的却是她。
那天,郎华声摔门而出,白法荷疲惫地蹲下来,朝妹妹张开双臂,扯了抹疲惫的笑容:“宝贝,过来让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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