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第一次见姜念,是在城东巷口。
彼时他刚从北疆回来述职,军务缠身,浑身杀伐之气未褪干净,偏偏被一条脏兮兮的狗挡了路。那狗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蜷在墙角哀哀叫唤,前腿歪着,明显折了骨。
沈渡皱了皱眉,正要绕过去,就见一个身影从旁边的小门里钻出来。
女子穿着半旧的青色袄裙,头发随便拢了个髻,露出一截白而细的脖子。她蹲下去,也不怕脏,徒手摸了摸那狗的伤腿,嘴里低低说着什么。那狗竟不咬她,歪着脑袋,尾巴轻轻拍了拍地。
沈渡站了片刻。那女子头也不抬,只说:“让一让,挡光了。”
——这便是他对姜念的第一印象。不怕人,不怕脏,眼里除了畜生什么都装不下。
后来他才知道这人竟是开了间兽医馆的,就在城东角落里,门面小得可怜,连块像样的匾都没挂。来往的多是贩夫走卒,谁家牛瘸了、猫不吃食了,都来找她。沈渡有时经过,偶尔会瞥见她在院里忙碌,有条不紊地包扎、喂药、安抚。
他本不该再关注的。
可事情偏就这么巧。
半月后,沈渡收到了师父的信。信不长,寥寥几行字,告诉他当年师门还收过一个小师妹,比他晚入门八年,后来师父云游四海,便将她托付给了京中一户人家照看。如今师父故去,这师妹在京中的境遇不太好,叫他有空照拂一二。
信末附了名字:姜念。
沈渡把信看了两遍,才把那个蹲在地上替狗正骨的背影和“师妹”两个字对上。
他去找人的时候,姜念正在给一只猫缝针。那猫被人用石头砸伤了背,血肉模糊的,她左手按住猫身,右手穿针走线,专注得像绣花。沈渡进了门,她眼皮都没动一下。
“姜念。”
“嗯。”
“你师父是玄清道人。”
针停了一瞬。姜念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多了点审视。
“你谁?”
“你师兄。沈渡。”
安静了几息。那只猫呜咽了一声。姜念低下头继续缝针,说:“知道了。”
就这样?沈渡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门槛。他本想多说两句,但姜念再没开口,从头到尾连个正脸都没给足。
出了兽医馆,沈渡的副将齐远迎上来:“将军,打听到了。这位姜姑娘原先在楚王府住过几年,说是远亲寄养。一年多前被赶了出来,具体什么事,外头说法不一,但都不太好听。”
沈渡脚步顿了顿。
“什么说法?”
齐远犹豫了下:“有人说她毒害楚王侧妃,有人说她忘恩负义。但看她现在这光景……”齐远往身后那间破落的小院看了一眼,“不像是做过坏事的人。”
沈渡没说话,翻身上了马。
他做事有章法。不急着下判断,先把事情弄清楚。
接下来几日,沈渡派人去查了楚王府的旧事,同时也有意无意地多了些安排。城东那片归巡防营管辖,他跟巡防营的统领说了一声,让人平日多照应那条街。街坊邻居里有几个嘴碎的婆子,总拿姜念的过去编排她,沈渡没出面,只让齐远找了个由头,把那几家欠税的账目翻了出来。
——人忙着还钱的时候,就没工夫嚼舌根了。
姜念那头并不知情。她只觉得最近日子过得太平,来买菜时菜贩多送了把葱,隔壁做豆腐的陈婶主动帮她修了后院漏雨的屋顶,连城管巡街的差役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运气不错。”她跟趴在脚边的那条瘸腿狗说。那狗就是她当初从巷口捡回来的,骨头正了,养得毛发光亮,就是走路一瘸一拐。她给它取了个名,叫三两——捡它那天,花了三两银子买接骨的药材。
三两冲她摇尾巴,哈出一口热气。
姜念摸了摸它的脑袋,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动作极轻柔。
这样就很好。一个人,一条狗,一间小小的兽医馆。不用跟人打交道,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再被人从高处推下来。
楚王府。
楚王李昶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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