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悠悠，竹影映窗。
赵承煜落了座，深吸几口气，让自己慢慢把注意力集中在课上。
今日讲农政。
“历史上有许多朝代，是衰于农业凋敝，百姓吃不饱，导致流民四起，乃至暴动起义。新王朝经历几代休养生息后，若君王懈怠，忽视农业，又遇天灾，就难免重蹈覆辙。”太傅的话掷地有声。
“农事为民之根，亦为国之本。今日早朝上，太子想必也有所思考，不妨以农事为题，写一篇策论。”
赵承煜心里咯噔一下：又要写策论啊，上次那个德治法治好歹以前学过考过，可这农事我是真不懂啊，我是不是连五谷都分不清？
写什么呢？
赵承煜盯着面前的白纸发了一会呆，然后开始抓耳挠腮。
“太子只需将心中所想，按条整理写下，即可。”太傅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看着赵承煜案上的空白，似是教导，似是安慰地说。
“是……”赵承煜嘴上说着，心里依然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一个字都没有。他又努力思考了一会，奈何思来想去，脑子里也都只有些表面空话，他意识到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在真实的国计民生面前是多么不够用。
不知不觉，他的思绪又飘到冶铁那去了。
“太子今日去了工部？”戒尺轻轻点了点书案。
赵承煜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点点头：“是的，老师。”
“可有什么收获？”
“弟子向陈主事了解了矿石和冶炼之法，有一些想法，不过还不成熟，可能需要做一些试验。”
太傅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弟子以前在一本书上见过一些冶铁的法子，提到过去杂、冶炼、锻造的工艺，与现在的方法有所不同，应该可以解决一些当下的问题。可......我当时没有认真读，记得不是很清晰……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面对老师的问话，赵承煜越说声音越小，他低着头，对自己的怀疑又涌上来了。像以前一样，每次当他徘徊在想做与不敢做之间的时候，首先选择的都是先往后退一步。
太傅看着少年低下的头，道：“冶铁之事，关乎农具、兵甲、百姓生计，殿下既有心探究，不妨放手一试。”
那颗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一次不成，便再试一次，一个法子不行，便再换一个法子。不必怕错。”
“不必怕错。”这句话在赵承煜心里反复想起。他想起自己在前世，每次想做什么，还没开始，心里就开始预设“万一做不好怎么办”、“做错了好丢脸”，想起那只每次面对机会都不敢举起的手，想起每次放弃时对自己的厌弃。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必怕错”。
可能会错的事，原来也可以去试试。
太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策论的时间又放宽了几日，让赵承煜先将冶铁的思路理一理，写下来。
卫景行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若有所思。
课后，赵承煜和卫景行一起走着，赵承煜见卫景行那从容又端正的样子，问出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景行，你是不是从来没做错过什么事？”
卫景行没有说话。
赵承煜等了一会，觉得自己问得唐突，正想岔开话题。
“到了。”
卫景行停下脚步，赵承煜抬头一看，已到东宫门口。
卫景行顿了顿：“殿下今日辛苦了，早些歇息。”说罢，便躬身行礼，转身离去了。赵承煜望着那个端正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黄昏里。
夜晚，烛光绰绰。
赵承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今日从工部拿来的图纸和书籍。他仔细端详着几块不同的铁矿石，据陈明说，这来自不同的矿源。有些明显夹杂了大量砂砾、硫化物，有些成色不错，是优质矿。
赵承煜在纸上写下：“开采——粉碎——焙烧——冶炼——炒钢——锻打”。
然后在每一步下面分出两条线，一条记录下所使用的方法和能达到的效果；另一条写下记忆里学过的冶金方法，画出了一张思维导图。然后，他又一一对比，想找出可能的改进点。
如意轻轻地进了书房，见赵承煜埋首于桌案，丝毫未察觉她的到来，她拨了拨烛火，添了杯热茶，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赵承煜终于放下了笔，他又细细地看了一遍，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提笔在这个流程上方加了几个字：官营？民营？
白日他只一心想着技术，却实实在在地忽略了大启的铁政、买卖制度。他想到其中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不禁又想到了吴掌柜，他在这个链条里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思绪又飘到宫外那日，他隐约想起在马车上让暗卫去查，可暗卫去了吗？不过，暗卫是皇上的人，有消息也不会向他汇报，他连暗卫的影子都不知道在哪。这么说……皇上也许已经知道吴掌柜的底细了？那也不奇怪，毕竟这天下都是他的，肯定遍布眼线，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他。那我呢？我来这里之后的种种异样，能瞒得住他吗……
赵承煜越想越远，越乱越想。
远处传来一声鸮鸣，赵承煜回过神，看着面前的笔记，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赶出了脑海。
这些更深层的信息，显然不好找陈明打听，他也不一定清楚，需要有一个可靠的情报来源。可是找谁呢？他初来乍到，朝廷中人，除了太傅，他谁都不认识。
赵承煜心里叹了口气，这些还是缓一缓，他连社会交际都没接触多少，更别提这些制度、利益了，还是先研究技术改良吧。
他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冶炼两个字，还是决定从炉温开始着手。
确定了方向，他便开始画图。
如意再进来的时候，案上已经铺满了手稿。
“殿下，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她犹豫着开口提醒。
赵承煜这才发觉夜已深，看着渐渐理清的实验思路，眯了眯眼睛，嘴角弯起。
翌日，赵承煜把那叠手稿拿给江明远。
“老师，我昨天试着把之前读过的那本书回忆了一下，把记得的内容写下来，想了几个思路，也许可以一试。”
赵承煜已经盘算好了，他就直接拿那本遗失之书当幌子，先发制人，打消他人疑虑，后面行事也就没有顾虑了。
江明远接过手稿，细细看了起来。他在思维导图那停留许久，又往后翻，停在了设计图稿上，手指落在那些奇异的符号上。
“哦，老师，这些符号也是那书上记载的，我见它示意简明好记，便直接用了。”赵承煜主动交代。
江明远仔细看完，把手稿交回给赵承煜。
“臣不懂冶金之法，但殿下此稿思路清晰，臣建议可以和陈明商讨，看是否可以一试。至于这官营私营的买卖制度，殿下如果有想了解的，不妨问问景行。”
说着，太傅面露赞许鼓励之色。
赵承煜在心里雀跃，“弟子知道了，定向陈明和景行细细请教！”
说完，他又看了看卫景行，卫景行面色微变，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半天的课结束了，江明远正准备离去。
“老师……书白，他怎么样了？”赵承煜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江明远一愣，笑了，带着点无奈说：“殿下的担心恐怕是多余了。”
赵承煜不明所以，也不好再问，余光看到卫景行竟然低着头笑了。
赵承煜疑惑：我没看错吧？
“景行，你知道书白怎么样了吗？”等太傅一走，赵承煜赶紧凑到卫景行身边，开口问道。
“我昨天去太傅府了，他的伤看着唬人，但只需静养也就够了，可现在全府上下天天供着他，伺候得无微不至，他现在娇气得紧。太傅让他读书，他就喊疼，想着法子各种偷懒讨巧。夫人、太夫人心疼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他。”
赵承煜看着卫景行一本正经地吐槽，脑海中浮现出小白躺在床上撒娇偷懒的样子，哑然失笑，又在心里称奇，这卫景行平日里问话一个字都不肯多说，遇上小白的事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真是不容易啊。
下午，赵承煜和卫景行又往工部去。正出门的时候，遇到了赵承安，小孩子无忧无虑，见到太子就跑过来哥哥长哥哥短的，又看到卫景行，赶紧躲到了赵承煜身后去。赵承煜笑着把街上买来的泥人给他，小奶团子便拿着泥人一蹦一跳地走了。
两人继续往工部走，赵承煜忍不住手肘碰了碰卫景行，“太傅说，你对买卖制度很了解。你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懂。”
卫景行沉默了片刻，“家父在都察院，略有耳闻。”过了一会，又补充道：“殿下有什么问题？”
赵承煜恍然大悟，可他问题一箩筐，而且太过复杂，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理不清，根本不知道从何问起，更怕问错了惹来麻烦。
赵承煜想不出头绪，最后得出结论：看来我还是适合当个技术男。他心里嘀咕着，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懂的地方比较多，等我理清楚再问你。”
卫景行点点头。
到了工部，这次没看见张文清，迎出来的是何思齐。
何思齐已经听说过昨天太子来过，联想到太子早朝的话，并没放在心上，想着太子也就是一时兴起。今日见太子又来了，身后还跟着卫景行，他不由得重视起来。
何思齐听赵承煜说要找陈明，没有差人传话，而是亲自带赵承煜去了工房。
陈明正伏在案前，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太子急忙起身相迎。
“殿下，臣昨日思考良久，有几处想与殿下……”他话音未落，又看见太子身后的何思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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