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有些为难。
要是现在下山,万一回头起了风,再上山就来不及了。可时间宝贵,要是就这么干等着,风万一不会来,那也是白白蹉跎时间。
周弥想了想:“一会儿要拍的那场戏,试错机会有限,毕竟风不等人,万一又是一阵吹过了,咱们没拍好,再等下一阵,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现在先排练一遍,把情绪都先摸准,最好一条过了。"
这场戏是讲决战前夕,女主角被反派阵营揭穿了暗藏多年的卧底身份,而原书女主依旧信任她,并为救她中了敌人的暗算,为了救出原书女主,她和反派在竹林做了交易,倍感气愤和羞耻。
可是白秋宁只能勉强演的出气愤,羞耻却无论如何都演不出。
她本来就没有表演经验,之前的戏份虽然多,但都是单一的情绪,现在这场属于展现角色丰富度的重头戏,情绪形容词累加,这就上了难度。
当然,专业的演员可以通过移情和共感来体验角色心理,不够专业的演员也可以通过本色出演达到理想效果。
可是白秋宁从小到大,很少有负面情绪。生气倒是有过,但也谈不上气愤,因为谁一惹她生气,马上就道歉了,根本到不了气愤的程度,像这种憋屈的气愤,那就更没有。
至于羞耻,那就更没体验过。
她很努力地试了几次,但无论如何调动,都不能把这两种情绪融洽地做在一张脸上,林青秋给她示范也没用,周弥给她讲戏也没用。
一连试了十几次,她的体力终于败下阵来,抱怨道:
"何至于这么麻烦呢?喜怒哀乐本来也没个符号,谁规定每个人展现在脸上的情绪都是一定的?我就这么个表演方法,大家能领会就领会,领会不了就写个字幕卡,告诉大家,此刻阿青又愤怒又羞耻就好了!"
大家眼睛马上都望向周弥,看她会不会同不同意这个荒唐的请求。
谁知,周弥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而是直接发了火。
她完全失去了平日里那样又冷静又亲和的样子,而是很激动,很严肃地嚷了起来:
“你这样的态度,为什么想做演员呢?又没有天分,又没有态度,幸亏我提议先试试,不然一会儿风也浪费,胶片也浪费了!白秋宁,我一直都憋着没说,但今天真忍不住了,要不是你投资,我真的不想让你当女主角!”
白秋宁瞬间全身发起抖来,眼神变得难以言说。武隆和小陈都诧异地转过头来,林青秋忙说“哪有哪有,不至于不至于!”
周弥长长叹出一口气:“算了,就这种效果,我看也没必要非等什么风,反正就算风来了,她也给不出好的效果,直接拍了得了,拍成啥就是啥吧。”
说罢,她打开了摄影机,一边调焦还一边念叨,"华光的人就在不远处,也让人家看看,我们的演员的水平有多差。"
结果,谁也没想到,白秋宁一下子好起来了,又气愤又羞耻的情绪一下子到位了。
周弥一下子关掉镜头,急忙跑到白秋宁身边去,说自己刚才是故意的。
“秋宁秋宁,对不住。刚才这场,难度确实很大,但一旦完成会成为你的名场面,我想调用你的自身情感完成拍摄,所以说了一些违心的话,为的是激发你的情绪。你体验它,记住它,一会儿等风来了,你就可以调动出来呈现它,以后也可以再用。这就叫经验的积累了。实在对不住,你不要难过好么?你之前一直做的很好,也很有天分,只是缺少些经验。”
这时候,白秋宁也明白了她的真正用意,忍不住哭了出来:“你真过分!以后不许再这样说我了,我心都被你说碎了。”
这样说着,脸上没有再责怪的意思,她知道自己算是走过了一条做演员的必经之路,只是一行眼泪将尽未尽的流到腮边。
周弥掏出手绢,给她擦眼泪,安慰道,“肯定不会再这样了。不过,下次我要是再凶你,我不信你还能上当。"
武隆小陈都舒了一口气,林青秋感叹道:"周小姐的演技才是出神入化了,真是吓了我一跳,变了一个人似的。"
演技出神入化么?
听了林清秋的话,周弥只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一阵翻江倒海的难过从心里涌上来,那是刺激完白秋宁后的反噬。
她突然无法面对众人,灵魂出窍般地说:"你们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我去附近勘景,要是有些漂亮的镜头,还可以补拍。”说罢,几乎夺路而逃了。
这片竹林比她想象的要大,穿出竹林,半山腰上还有人家。一间土墙的房子,矮矮的,一个乡下妇人正在树下汲水。
花落了一地,粉的白的花瓣,混在落叶里,星星点点,把这幅乡野劳作图衬托得如诗如画。
旁边还有条小溪流,她走到溪流边,呆呆地望着流水。她太残忍了,她竟然将她经历的痛苦,展现给一个完全幸福的女孩子体会。
演技出神入化么?
一个不敢面对镜头的人,也能用这个成语来形容么?如果她真的称得起这个成语的形容,她就不会走这些弯路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周小姐一个人在这儿赏景?”
她没有转头,也知道是陆世铮的声音。她淡淡回应道:"嗯。"
陆世铮走到她身边,她情绪不高,并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望着溪水道:
"我现在很想讲一个故事给别人听,陆先生既然恰好来此,可不可以听我讲一讲呢?"
"愿闻其详。"
"从前有个小孩子,家庭本来还算幸福,后来出了意外,母亲的脾气开始变得很坏,性格也逐渐变得刻薄,很难忍受小孩子的情绪需求,不管小孩子因为什么原因哭泣,她的解决办法都是拿出照相机,拍下小孩子哭泣的照片,扬言要发给街坊邻居看。"
陆世铮道:"这位母亲,应该是没有能力去解决小孩子的情绪,所以用羞耻心去逼迫小孩子自己解决。"
周弥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每次这招一用,小孩子果然马上止住哭泣。母亲觉得这个方法太好用了,于是越发变本加厉。后来,小孩子长成了大孩子,到了读大学的年纪,母亲想让她学习母亲很想从事的那个领域,但她被老师以心理问题拒绝,最后读了一个稍微沾边的专业。可是母亲很嫌弃她选择的这个专业,她认为这个专业是无用的,认为孩子让她失望了。"
陆世铮道,"那个孩子,应该会很想证明自己。他是一位男士,还是女士呢?"
周弥本不是自怜的性格,倾诉完刚才那些,心情已经恢复过来,笑道:"只是看到的一个故事,我也忘记是男是女了。这也不重要,反正就是一位人类嘛!"
她转过头,这才发现他今天又换了件月白的长衫。
昨日他穿长衫夹袍,是晚间休憩,因此穿着宽松飘逸也正常,今日上山,旁人多求轻便利落,偏他反其道而行。
片场都是吃苦的地方,更别说在这乡野之地,他又不是演员,不知为何将衣服换得这样勤?
莫非…昨天夸了他穿中式衣裳好看,所以今天服美役?
她有点为刚才的倾诉感到尴尬,就很有掩饰的意思,越故意掩饰,就越想故作活泼地打打趣,于是叫了一声"哎哟!",笑道:
"真可惜现在只有上海小姐的选拔,要是有上海先生,我看陆先生准得头筹。"
陆世铮赶紧谦虚地摆摆手,"没有没有,今天早晨起的急,其实未曾好好修饰。"
这么一摆手,周弥注意到他拇指上还套了一枚素色玉扳指,玉质温润,颜色与长衫夹袍的颜色相呼应,将他衬托得更加矜贵清俊。
首饰都配套了,还说没好好修饰?嗯,这很像她平时化妆后自称全素颜的样子。
笑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应该对刚才的话题做个说明,以免他联想,于是闲走了两步做个过渡,再开口道:
"对了,陆先生平时喜欢看故事么?刚才讲的故事,是从国外一个杂志上看到的。"
陆世铮笑道:"怎么?周小姐怕我乱联想?周小姐又没上过大学,肯定不是故事里的主人公了。我怎会乱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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