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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炊饼老汉望山庄 半截笔下有孤寒

小说:

破庙记

作者:

Andreas

分类:

穿越架空

且说霜降一过,山中的风便硬了。早晨起来,庭院里的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吱吱作响。贾三缩在被窝里不肯起身,这被窝还是孟姑新絮的,比上回那条厚了一指,盖在身上暖烘烘的,压得人连翻身都懒。铜锁来送洗脸水时,他正把脑袋蒙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那一撮还没长齐的短发,支楞在枕头上,似一丛被霜打过的狗尾巴草。

“前辈,该起了。温先生已在花厅等了一个时辰。”

“让他等着。”贾三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沈公子也来了。天没亮便到了,一直坐在门房里喝白水,什么话也不说。”

贾三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眨了眨,又闭上了。过了片刻,他忽然翻身坐起,赤着脚跳到地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袍子往身上套。沈玉郎,在上回他写回信让铜锁捎去之后,便一直没有回音。贾三还以为这位赛孟尝在白不群那里讨了公道,不必再找他了。可天没亮就来,怕不是来报喜的。他系腰带时手指有些发僵,扯了两回才系紧。铜锁递过热帕子给他擦脸,帕子捂在脸上烫得他嘶了一声,倒是把睡意烫醒了。

沈玉郎坐在门房里,面前的桌上搁着一杯白水。水早已凉透,他一口没喝。他今日没有穿那件月白团花锦袍,只套了件半旧青布夹袄,领口有些发毛,袖子上沾了几点泥。贾三一脚跨进门时,差点没认出他来,眼前这人眼眶发青,面色灰败,和数月前那个带仆从、捧礼盒、在花厅摔杯明志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

“大侠。”沈玉郎站起来,声音还算稳,可嘴唇却微微发颤。

贾三在他对面坐下,不知该说什么,便把手边的茶盏推了过去。沈玉郎看着那盏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苦,苦得让贾三觉得,他还是不笑为好。

“大侠,我来向您辞行。”

“辞行?你去哪儿?”

“淮南老宅。”沈玉郎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只空空的水杯,“祖田的事,想必大侠早有耳闻。白庄主那条水渠淹了我家那片祖田,我去交涉,他不给我答复,只送了我一柄扇子,要我拿祖田入股。水渠已经通了水,田被浸了十日,禾烂了根。他那条渠本来就是从矿山引下来的,矿山是他的,水渠是他的,闸口在他手里。我若不点头,他便关闸,关了闸,头一个淹的不是飞鱼庄,还是我家那片田。”

他把空水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昨日账房跟我说,库银只剩不到三千两。门下的清客,也散了大半。”

贾三沉默良久。他想起头一回在山庄花厅见到沈玉郎时,这人何等意气风发,何等志得意满。如今才过了多久,桂花还没落尽,柿子还没摘完,这人已经垮了。这假江湖吞一个人,比真江湖还快。

“那你来找我,是想……”贾三下意识便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帮人家什么?上回杜衡跪在门口求他找萍娘,他说帮不了,这回沈玉郎千里迢迢来求他跟白不群斡旋,他又能说什么?

“我来求大侠一件事。”沈玉郎抬起头,眼白上布着几道红血丝,眼仁却还是亮堂的,像是灰烬里头压着的一小撮没烧透的炭,“白不群要做太虚书院,要挂大侠的匾。大侠若能不给他这块匾,我家的祖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贾三忽然明白了。白不群为什么送银子、送湖笔、送老参,为什么三番两次登门赔笑,他不是敬他这个大侠,是要买他这张脸。一旦太虚书院的匾额上题了“太虚正宗贾不假亲题”这几个字,书院便成了“太虚正宗”,白不群便成了太虚正脉的护法。往后他想淹谁家的田便淹谁家的田,想关谁家的闸便关谁家的闸。而贾三,他这个连毛笔都握不稳的货郎,竟然也有被人当招牌的一天。这比被架进八抬大轿更荒诞,比被人当成大侠磕头更荒唐。

“我若不给,你家的田能保住吗?”

“不知道。但大侠若给了,便再也保不住了。”

贾三站起来,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直蹿到后脑勺,把最后一丝困意也驱散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子里雾气已散了大半,银杏叶还在往下落,一片接一片,似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撒铜板。

“那块匾,”他背对着沈玉郎,声音有些发闷,“我不给。”

沈玉郎站起身,对着窗边那个头发蓬乱、一只袖子还卷在臂肘上头的背影,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

“玉郎告辞。”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桌上那杯凉透的白水端起来喝净,然后推开门,走进庭中金黄的落叶里。铜锁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微微侧身让过。那一瞬,铜锁的目光在沈玉郎的背影上停了片刻,他在山庄这些日子,见过许多来求大侠的人,只有这个人,来的时候不曾抬轿,走的时候不曾回头。

沈玉郎走后,贾三在花厅里独坐了一个上午。午饭不曾用,点心不曾动,连铜锁端来的茶都放凉了,也未曾续过。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半块风干了的柿饼,上回柳如烟寄来的那批,他留了一块舍不得吃,每日带在身上,偶尔掰一小撮放进嘴里,任凭那股涩意在舌尖上缓缓化开。饼渣碎在手心,他低头把它们舔干净,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挑担子赶集时,也是这样舔掉手里的饼渣,连掉在衣襟上的芝麻粒都不放过。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做回了货郎。也许他从来就没离开过。

他的布包里还有家什。那块黑衣人临死前塞给他的玉佩,他从破庙带进了归真山庄。那张写满顺口溜的草纸,已经揉烂了边角,纸上的墨迹被手汗洇糊了好几个字,他还是没舍得扔。那支在集上帮人写情书时攒下的毛笔,尖已秃了毛,他用舌尖舔舔笔锋,还能在纸上划出字来,上回给沈玉郎写回信,用的便是这支笔。这些零碎,搁在寻常人眼里不值一钱,可在贾三看来,这便是他全部的家当。一个货郎的衣钵,兼一个大侠的信物。

沉思如许,便被铜锁打断一次,他进来换茶时,低声说了一句:“苏掌门来了。”贾三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苏牧羊,那个从来不登门、从不多话、每次只敬酒洒地便走的人,今日竟然主动登门。

苏牧羊没有进花厅。他站在山庄门口的石阶上,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间挂着那口旧酒葫芦。他看见贾三出来,也不寒暄,只从怀中摸出一只粗陶小瓶,搁在石阶上,瓶底还沾着新泥,封口的蜡也只有薄薄一层。

“这是给沈公子的,”苏牧羊说,“烦请大侠转交。”

“你不自己给他?”

“我明日回守拙门。路远,赶不上。”

他没等贾三推辞,转身便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太虚书院动土那日,守拙门不会到场。原话。”

贾三捧着小陶瓶站在石阶上,目送苏牧羊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他把陶瓶托在掌心掂了掂,没什么分量。他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但苏牧羊这人,不肯欠任何人,他收过沈玉郎三碗酒,便还他一瓶药。只是他为什么要说“原话”?沈玉郎人在淮南老宅,这药瓶怎么转交?难道他知道沈玉郎迟早会再回来?

午后的山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贾三正捧着那瓶金疮药走回院里,听见动静,又退出来看。只见王寡妇拽着张屠夫的袖子,正从坡下往上走。王寡妇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露了棉花,头发胡乱挽了个髻,脸上被山风吹得发红。张屠夫被她拽得跌跌撞撞,手里还攥着一把杀猪刀,刀尖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渍,大概是刚从肉案上被拉下来的。吴家的大黄狗跟在他们后头。这条瘦骨嶙峋的土狗,还是当年贾三在村口货摊旁喂过的那条,如今毛色更黄了些,走起路来后腿有些跛,可那双眼睛还是又圆又亮,一见贾三便摇起了尾巴。

铜锁上前拦住,问什么事。王寡妇的声音又尖又碎,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泼辣劲儿:“我要见贾大侠!我儿子病了!当年姓贾的在村口卖胭脂,骗我说那胭脂是苏州货,结果一抹脸就起疹子,如今他发达了,住大屋了,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乡亲了?”

贾三站在门内,听见这话,脚步一滞。她的声音还是跟当年在村口高声招呼他去家里喝茶时一般又尖又亮,只是那时她手里揽着刚从私塾下学回来的小栓,如今她拽着一脸不情愿的张屠夫。她确实来找过他,他记得那一回,她拽着张屠夫来山庄门口,吵的是同一件事。那天门房通报的声音比今天还哆嗦,他没让她进门,倒不是不想见,实在是不知道见了该说什么。如今他又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脚底忽然有些发软。

张屠夫在旁边闷声纠正:“你那疹子是吃螃蟹过敏,不是胭脂的事。你怎地每回都要扯上贾大侠——”

“你闭嘴!”王寡妇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回来仰头对着门口高声补充,“大侠——大侠如今手指头缝里漏一点,也够我们娘俩活命了——”

贾三没有去门口。他从角门绕到山庄侧面的柴房,从柴房的小窗里往外看。他看见王寡妇站在石阶下面,一手拉着张屠夫,一手抹着眼泪。她自己脸上的皱纹比往日更深,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槐树,眼看就要折了。他看见张屠夫闷声不吭地把杀猪刀别回腰间,把自己那件沾满油渍的外褂脱下来,披在王寡妇肩上。他看见那条大黄狗蹲在石阶旁,对着山庄大门歪着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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