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三那日在武德堂上将玉佩往赵无极案上一搁,扁担往肩上一搭,转身便走。他走出盟主府大门时,守在石阶两侧的锦衣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该拦还是该送。拦吧,这人方才在堂上自陈身世,连“太虚解者”的封号都退了,拦他作甚;送吧,他如今已不是贾大侠了,以什么名目送?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贾三已下了石阶,踩着那面新铺的红毡,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了街心。
红毡上还散着些纸屑和踩烂的花瓣,是今晨各派掌门入府时撒的。贾三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上回册封大典,他从这面红毡上走进去时脚底发软,新靴子太厚,踩在地上没有从前草鞋那种踏实的触感。如今他脚上还是那双靴子,靴底已被菜地的碎石和山庄的瓦砾磨薄了,走在红毡上反倒觉得踏实了些,隔着薄薄的靴底,他能感觉到红毡下面青石板的凉意。只是右脚那几道还没好利索的伤口,在靴子里隐隐发疼,每走一步便扯一下。
铜锁从偏门追出来时,贾三已走到了街口。铜锁没有喊他,只背着食盒、腰间悬着剑,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贾三走快些,他便跟快些;贾三走慢些,他便跟慢些,始终不即不离。
陆百川带着几个徒弟跟在更远处,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他们脱了金刀门的黑衣,只穿着寻常布衣,袖口上还沾着山庄火灾那夜救火时蹭的烟灰。褚义的眼眶还是红的,一路上不停地用袖子擦眼睛。走到城门时,陆百川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对几个徒弟说:“就送到这里。师尊若想让我们跟着,方才在府门口便回头了。”他站在城门口,目送贾三和铜锁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那根横在肩头的扁担变成远处一个小黑点,方慢慢转过身,往回走。他没有哭,只是把褚义手里那面补过无数针脚的“太虚正宗”旧旗接过来,折好,塞进怀里。
温伯安没有来送。他独自坐在武德堂侧席上,面前摊着那本《归真日录》。堂中的人已散了大半,谢无畏是头一批走的,走得极快,几乎是贾三前脚出门他后脚便起身,连桌上那叠被扁担压过的供词都忘了收。白不群摇着扇子与几位掌门寒暄了几句,也踱着方步出去了,临走前往温伯安这边看了一眼,扇子遮住了半边脸。赵无极不知何时已从主位上起身,只留了那盏凉透的龙井和案上那块玉佩。
温伯安翻开日录,笔尖悬了许久,终于落了下去。他写道:“贾大侠去职之日,天朗气清,无风无雨。余独坐武德堂,见其背影渐远,忽忆灵前论武之时,万众跪拜,大侠于高台上手足无措,其状如童。彼时余以为此乃谦抑,今乃知非谦也,实也。大侠未尝一日欺人,乃天下人自欺耳。”写到这里,他搁下笔,把那本日录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贾三离去的方向作了一个揖,然后夹着日录慢慢走出武德堂。
贾三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一阵,忽然在岔路口停了下来。往左是回山庄的路,往右是通黑风岭的路。他站在岔路口想了许久,然后对铜锁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那包胭脂还在不在?”
铜锁说在。火灾那夜他把贾三枕头底下那个油纸包一并抢了出来,油纸包里有块素木木牌,有缕用红丝线系着的青丝,还有一盒干透了的胭脂,那是贾三从破庙带进山庄的,当初当货郎时没卖完的最后一批,压在箱底压了这许多时日,连盒盖上的纸签都已泛了黄。铜锁收拾包袱时什么也没问,只是一样一样地用油纸裹好,和那半块霉饼放在一处。
贾三嗯了一声,然后往右边的岔路迈了一步。铜锁便也往右迈了一步,依旧跟在他身后三五步,不紧不慢。贾三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问:“你不回山庄?”
“小的欠温先生磨墨,欠孟姑劈柴,欠秦太医晒药。”铜锁的声音平平的,顿了顿,又道,“都欠着,不急。”
贾三便不再问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黑风岭的方向走去。扁担在贾三肩头一晃一晃的,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扁担的影子投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拉得老长。
数日后,消息传回山庄。温伯安正蹲在菜地边上帮孟姑扶那几株被火烧过的倭瓜藤,听见褚义来报,说贾大侠和铜锁在黑风岭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上落了脚,租了间临街的铺面,门口挂了块木牌,上书“贾记胭脂”四个字。
温伯安把倭瓜藤扶正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忽然笑了一下。他转身走回书房,翻开《归真日录》,在最新一页上写了这样一段话:“贾大侠,今归真矣。”然后又把这几个字涂掉,改成——“贾三,归矣。”
且说这日傍晚,贾三蹲在铺子门口啃炊饼。铺子刚开张,货架还没摆满,只零零散散搁了几盒胭脂、几瓶头油、几包绣花针。镇上的人还认得他,黑风寨那一仗,不少人在山脚下远远见过那顶十六抬大轿,见过赵雄在他面前单膝跪地,也听过那说书人快板里的“货郎偷鸡、霉饼悟道”。如今这个大侠忽然蹲在街边啃炊饼,门口挂的是“贾记胭脂”而不是“太虚解者”,来围观的便比来买东西的多得多。有拄着拐杖探头张望的老太太,有光着脚追狗的半大小子,也有从对门茶馆里端着茶碗出来看热闹的老茶客。
有个胆大的后生凑上来问:“你真是那个贾大侠?”贾三把嘴里的炊饼咽下去,抹了抹嘴上的饼渣,指了指门楣上那面歪歪扭扭的木牌:“贾大侠不卖胭脂,我卖胭脂。你媳妇若是喜欢苏州货,这盒是正经苏州来的,不是掺面粉的。”后生愣了一愣,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哄地笑开了。笑声里,贾三低下头去,把胭脂盒子一只一只地码好,像当年在村口摆摊时那样,把最贵的水粉搁在左手边,最便宜的篦子搁在右手边,中间留一道缝,好让赶集的婆娘们一眼便能看见。
铜锁从铺子里端出一盏新沏的陈皮水,搁在贾三手边的货架上,然后退到门框旁,背靠着门闩,手里拿着块干布,不紧不慢地擦拭那柄旧剑。剑身映着夕阳,明晃晃地发亮,顺着纹理,从粗处往细处走,每一道弧线都是旧习惯。
这日夜里,打烊后,铜锁把铺门关上,将货架上的胭脂盒子一只一只擦干净。贾三蹲在后门口,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山脚下的月亮和山庄里看到的不太一样,山庄里的月亮总是被飞檐翘角割成一块一块的,这里没有飞檐,没有围墙,只有几棵歪脖子枣树和一条小河沟,月亮便大大方方地挂在当头,照得河沟里的水白花花的。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半块干透的柿饼。他把柿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搁在膝盖上,嚼了许久,忽然回头对铜锁说:“明日去多进些篦子。天冷了,头发容易打结,篦子比胭脂好卖。”铜锁停下擦剑的手,嗯了一声。
次日清晨,铺子刚开门,便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钱四海的伙计挑着担子从街口晃过来,担子上挂着块新木牌,上书“太虚解者同款胭脂——归真山庄监制”。那伙计看见“贾记胭脂”的招牌,先是一愣,然后堆出满脸的笑,把担子往门口一搁,凑上来跟铜锁咬耳朵:“钱掌柜让我来问问,这胭脂,能不能挂个联名?老规矩,一成,不让大侠亏本。”
铜锁没有回答,只转头看了贾三一眼。贾三正蹲在货架前整理新进的篦子,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只说了两个字:“不挂。”那伙计也不恼,笑嘻嘻地从担子里摸出一包麻饼搁在柜台上,说钱掌柜送的开业贺礼,然后把担子挑起来继续往街那头晃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大侠,哦不对,贾老板,钱掌柜说了,价目不变,随时等您改主意!”
贾三没有改主意。他只把那包麻饼拆开,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饼不如炊饼老汉的好。芝麻搁多了,咬一口掉半斤。”铜锁听见这话,正在擦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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