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三自盟主府回来,一连数日心神不宁。他总觉得赵无极那日在武德堂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大侠,倒像在看一件称手的工具。那种目光,他从前在集市上见过,买主看骡子时便是这样看的,先看牙口,再摸腿骨,一切都看准了,才肯往家牵。
这日午后,他把铜锁端来的茶喝了一口,便放下了,问道:“这几日外头有什么动静没有?”
铜锁垂着眼,声音平平的:“回前辈,没什么大事。只是飞鱼庄的白庄主前几日差人送了一份礼来。”
“白庄主?”贾三一愣。他对那个总摇着扇子的白面中年人的印象,还停留在灵前论武大会上,笑容和善,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像是叫人用猪油抹过三遍,滑不溜手。
“送的什么?”
“一百两银子,一坛绍兴花雕,一套湖笔端砚,还有一张拜帖。拜帖上说,白庄主想在前辈方便时登门拜访,有事相商。温先生已替前辈写了回帖,说改日再约。”
贾三皱了皱眉。沈玉郎送的火腿,他吃得心安理得,那人是真心实意地犯傻。这白不群的东西,他却总觉得不能收。
“东西呢?”
“温先生说退回去不好看,花雕和银子先收入库房,湖笔端砚放在前辈书房案头了。”
贾三听了,有些无奈。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飞鱼庄这名字,他在哪儿听过,不是灵前论武那次,是更早。黑风寨回来那天晚上,赵雄在山神庙前压低喉咙骂了一句什么,话里有谢无畏,有灵蛇岛,好像也提到了飞鱼庄。当时他困得很,没留心,那话便像风一样从他耳朵缝里漏过去了。
“知道了。你去跟温先生说一声,以后收礼,先问问我。”
“是。”铜锁应声退下。
又过了几日,白不群果然来了。
他来得比沈玉郎低调得多。没有随从,没有礼盒,只有一顶青布小轿,轿帘上连飞鱼庄的字号都没绣。若非温伯安在门口亲自迎候,路人见了,都要以为是哪家乡绅来走亲戚。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文士衫,手里摇着那柄折扇,扇骨上的裂纹被金漆补过。
贾三在花厅里见了这位白庄主。花厅的桂花早谢了,廊下换了两盆金菊,开得正盛。铜锁端上茶来,白不群接过去抿了一口,便笑道:“那日在盟主府,见贾大侠气色甚好,白某甚是欣慰。今日冒昧登门,是想向大侠请教一桩小事。”
贾三如今已经摸出了规律,越说“小事”的,越不是小事。赵雄说“小事”时端了黑风寨,赵无极说“共商”时架空了整个武林,这白庄主说“小事”,保不齐后头藏了什么暗刀子。
“白庄主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白不群摇着扇子,笑容可掬:“大侠爽快。是这样,飞鱼庄在城外有一处别业,闲置多年,白某想将它改建成一处‘太虚书院’,专供各派弟子研习《太虚真经》之用。江湖上的事,打打杀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能以文会友,以经育人,方是造福武林的正道。此事若能得贾大侠首肯,书院的匾额上便题一句‘太虚正宗’,由大侠亲笔题写,便是天下武人的无上荣光。”
贾三看着白不群的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他一时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办书院,这事他听赵无极提过。那天在武德堂,赵无极说要在各门派设立“太虚讲堂”,白庄主这书院听着跟赵无极说的倒是一脉相承。只是赵无极说的是“讲堂”,白庄主说的是“书院”,字面不一样,意思却差不离。至于办书院要花多少银子,将来怎么管,请谁来教,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那支湖笔研了三日的墨还没干,自己连笔都拿不稳。
“白庄主想做,尽管去做便是。问我做什么?”
“大侠此言差矣。”白不群收起扇子,正色道,“这书院墙上挂的名号,是‘太虚’,不是‘飞鱼’。若无贾大侠点头,这书院便名不正、言不顺,白某担不起这个僭越之名。更何况,书院一旦落成,收益当与大侠分成,具体几成,都好商量。”
贾三听到“分成”二字,心里动了一下。倒不是贪财,他在归真山庄吃喝不愁,对银子倒没什么念想,而是白不群这句话让他忽然想通了,这人不是来求他点头的,是来拉他入伙的。一旦他点了这个头,“太虚书院”的墙上就永远挂着他的名字。书院赚了钱,他要分账,书院出了事,他也赖不掉。
他沉默片刻,难得地谨慎了一回。
“此事容我再想想。”
白不群的扇子只顿了一瞬,便又摇了起来,笑容分毫不减:“那是自然,兹事体大,大侠斟酌便是。白某改日再来讨教。”
他起身告辞时,那只被金漆描过裂缝的扇子在掌心合拢,扇骨抵着虎口,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贾三没有注意那一声脆响,他只注意到白不群的脚步,很轻,很稳,不像一个文士,倒像一个练过轻功的行家。
白不群走后,贾三独坐花厅,想了半日,还是想不出眉目。便唤铜锁问道:“你觉得这人靠得住吗?”
铜锁正在收拾茶具,闻言顿了一下。
“前辈要听实话?”
“实话。”
“靠不住。”铜锁把茶盏放进托盘,声音依旧是那么不紧不慢,“他每回来山庄,眼睛都在看地,不看地砖看地基。”
贾三愣了一愣,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夜,月黑风高。归真山庄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西厢房还亮着一盏灯,那是铜锁的住处。
铜锁蹲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块磨刀石。膝上横着的那把短刀,是他从厨房顺来的剔骨刀,刀身窄而薄,平时孟姑拿它剔猪腿骨。他磨了整整三个晚上,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口,指腹上立刻多了一道白印,血珠从白印里渗出来。他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一把,蹭出一道暗红。
他对着刀锋看了许久。刀刃上倒映出来的不是他自己的脸,是一块玉佩,和一个货郎脖子上那条被汗浸得发黑的挂绳。他又把刀翻过来,继续磨。那个从破庙里走出来的货郎,脖子里挂着他爹的玉佩,他叫什么贾不假,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铜锁每次看见那块玉佩在贾三胸口晃,都觉得牙根发酸,似是咬了一口还没熟的梅子。
他把磨好的刀用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从枕头下又摸出三样东西:两个竹筒,一封还没拆的信。上回他从盟主府信使手里截下两封,第一封夹在拜帖底下,第二封是随花雕和湖笔一并送来的,他犹豫了许久,没有把信交给贾三,两封信都封着蜜蜡,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把刀放在一处。他最终还是把信拿了出来,塞进袖口,往山庄的书房走去。书房灯还亮着,温伯安正伏案奋笔。铜锁把信放在案角,垂着眼,声音平平:“温先生,这是今日送来的信。给前辈的。前辈已经歇下了,请先生先过目。”
温伯安接过去看了,点头说“知道了”。他把信收进一个标着“待呈”的木匣,继续低头写他的《归真日录》。他浑然不觉铜锁的手指攥紧又松开,若是往常,铜锁会把信直接送到贾三手里,可今晚他把信交给了温伯安,他倒不需要温伯安过目,只是需要信不在自己手里。
铜锁退出书房,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那把刀的布包。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天亮,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忽然变得老了些。
窗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他倏地翻身坐起,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是温伯安的声音:“铜锁,是我,温先生。白日在书房理旧档,翻到几页过时的邸报。其中有一页,是当日盟主府通告鬼见愁与白虹客同归于尽一事,上头有一行字,我不小心翻过去了,回头查了查,发现跟你知道的事也许有关。明日你来书房一趟,我把存档给你看。”
铜锁没有应声,温伯安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慢慢远去,只留他此夜难眠。
次日清晨,他去了书房,温伯安不在,案角木匣里还躺着那两封未拆的信,铜锁又将它们取出来,藏回原处。然后他像往常一样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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