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他是替我死的。”
褚秋水没说话。牢房里的光线暗沉沉的,从墙上那扇小窗透进来,落在陈昀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陈昀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来福跟了我五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五年前我在街上捡到他,他那时候快饿死了,蹲在墙角,跟一只猫抢一条鱼。我给了他一口饭吃,他就记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跟着我,替我跑腿,替我挡人,替我……”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碎的声音,“替我做了太多事。我说过,等考上功名,就给他赎身,让他做正经人。”
褚秋水看着他,心里有点酸。这人狂是狂了点,傲是傲了点,但对自己的小厮,倒是有情有义。
“我会查清楚的。”她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不光是为了老师,也是为了来福。”
陈昀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还有一丝隐隐的希望。
“褚姑娘,”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谢谢你。”
褚秋水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陈昀。”
“嗯?”
“你那天的狂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昀沉默了一瞬。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铁链在地上拖动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说我能中,是因为我真的能中。”他说,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念一个誓言,“不需要舞弊,也不需要老师透题。”
褚秋水看着面前人坦荡的样子,点点头。
随后,她转身,大步离开。
从牢里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褚秋水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鲜空气涌进肺里,把牢里的霉味冲淡了一些,但冲不淡心里那种沉沉的东西。
她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街角。
是卫寒苍。
她穿着一身男装,头发高高束起,耳朵上那对显眼的珍珠耳坠也不见了。
一身青色的长衫,腰带上别着一块玉佩,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乍一看,倒像个清秀的小公子。
褚秋水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
她急忙走过去,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呆在府里吗,这里多危险。”
“我不放心你。”卫寒苍打量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上,又从肩上扫到手上,确认没有受伤的痕迹之后,才收回目光,“没受伤吧?”
“没有。”褚秋水看着她这一身打扮,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你这是……”
“小小易容了一下。”卫寒苍说得云淡风轻,把折扇刷地打开,扇了两下。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墨色浓淡相宜,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换身衣服,摘了耳坠,谁能认出我?”
褚秋水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这人,嘴上说“不去不去”,结果还是跑来了。
“查到什么了?”卫寒苍问,把折扇收起来,往袖子里一塞,动作干净利落。
褚秋水把和陈昀相见的场景复述了一遍。
卫寒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靠着墙,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折扇。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你觉得他撒谎了吗?”
褚秋水想了想。
“没有。”她说,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确定,“他那个眼神,不像撒谎。”
“那就是有人陷害他。”
“你有线索?”
卫寒苍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了然。
“这得问你老师了。”
褚秋水一愣。
“陈昀是他门生,来福是他府上的小厮,试题是在谢府搜出来的。”卫寒苍一条一条数着,声音不重,但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褚秋水心上,
“从头到尾,这事都跟他脱不了干系。你想过没有——如果陈昀是冤枉的,那谁最有可能把试题放进谢府?谁最有可能指使来福顶罪?谁最有可能在来福死后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你是说……”
“我没说他一定有问题。”卫寒苍打断她,语气难得认真,目光也难得没有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意,“但这事,肯定有内鬼。能在谢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试题,能杀人灭口——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褚秋水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谢云卿那个背影,想起他说的“我这一辈子的名声”,想起他递给她令牌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她想起老师当年教她练剑的样子。他站在院子里,手持木剑,一招一式地给她示范。他说,剑要正,心要正,人才能正。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
可现在,她真的能看清他的眼睛吗?
老师,真的有问题吗?
她不知道。但她的心,像被人拽着往下沉,沉到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潭里。
“走吧。”卫寒苍拉了拉她的袖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先回去再说。”
两人并肩往谢府的方向走。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街上人来人往,卖馄饨的挑着担子吆喝过去,几个小孩追着一条流浪狗跑过去,一个妇人站在门口跟邻居唠家常。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褚秋水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裂开。
回到谢府,天已经快黑了。
谢云卿还在书房里等着。桌上摊着几本没批完的公文,砚台里的墨都干了,结了一层硬壳,他也没叫人换。他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见她们进来,他抬起头。
“见到了?”
褚秋水点点头。
“他说什么?”
“他说他没做。”褚秋水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老师,你信他吗?”
谢云卿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褚秋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信。”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褚秋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老师,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云卿的目光微微一凝。那变化极快,快到褚秋水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没有。”谢云卿说,移开了视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喝了一口才发现,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褚秋水看着他,没说话。
谢云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堵白墙和一丛快要谢了的月季。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也没人扫。
“你们累了一天,先去歇着吧。”他说,“明天再说。”
褚秋水点点头,拉着卫寒苍退了出去。
回到小院,关上门,褚秋水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憋了一整天,吐出来的时候,胸口还是闷的。她揉了揉胸口,发现那块玉牌还在——老师给她的令牌,沉甸甸的,硌得慌。
“你觉得他有问题吗?”卫寒苍问,已经走到铜镜前坐下,开始卸妆。她把耳坠摘下来,放在桌上,又去摘头上的簪子。一根,两根,三根。每摘一根,头发就散下来一缕,披在肩上,在烛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褚秋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我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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