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深秋,总是伴随着无尽的风雨。黑湖的水面被狂风撕成碎浪,禁林的树冠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城堡的石墙被雨水冲刷成深灰色,走廊里的火把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进入十一月之后,苏格兰高地的天空几乎没有放晴过,厚重的云层压得比平时更低。
法国交流团离开后的那些天里,城堡陷入了一种短暂而诡异的平静。粉蓝色马车消失在通往霍格莫德车站的砾石路尽头之后,教师和学生们都回到各自的课桌前,温室的恒温联动结界照常运转,魔杖学课的实操练习照常进行,九十三号的存根交换窗口照常开放。一切都太稳了,稳得让那些经历过前两年风暴的学生隐隐感到不安。
如果说整个英国魔法界,包括大部分霍格沃茨学生,都对汤姆·里德尔怀抱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与崇拜。那么在这个庞大的基数中,总有几个顽固的例外。
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格兰芬多的“掠夺者”四人组:詹姆·波特、西里斯·布莱克、莱姆斯·卢平,以及彼得·佩迪鲁。他们如今已经是五年级的学生,个子都拔高了一大截,但骨子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和几年前在天文塔上放烟火被当场抓住时相比,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凶猛。
西里斯·布莱克从里德尔踏进霍格沃茨的第一天起就极其讨厌他。那时候西里斯刚上三年级,里德尔作为新任黑魔法防御术助理教授在开学宴上被邓布利多介绍给全校时,礼堂里的掌声几乎要把魔法天花板掀翻,但西里斯坐在格兰芬多长桌边,连手都没抬。他旁边的詹姆·波特注意到了这一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小声说了一句“你认识他?”
西里斯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教工长桌末端的那个年轻男人。里德尔正在整理自己面前的餐巾,动作从容而优雅,对所有投向他的目光报以温和的微笑。但西里斯在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种他极其熟悉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杀气,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拿出来指控的负面特质。那是一种更让他不安的东西:一种深不见底的掌控感。那种掌控感不需要发号施令,不需要提高音量,它只需要安静地坐在那里,等所有人自动朝他靠拢。
“他就是一条阴险狡诈的斯莱特林老毒蛇。”这是西里斯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壁炉边,对着詹姆、莱姆斯和彼得发表的经典评价。那时候他们还是三年级,对那位新来的年轻教授的了解仅限于开学宴上的一面和走廊里几次擦肩而过。但西里斯的语气像是已经在心里给这个人定了罪。詹姆当时正趴在沙发扶手上翻新买的魁地奇杂志,听到这句话后把杂志合上,郑重其事地点了个头。这个评价很快变成了掠夺者内部对里德尔的固定代号。
西里斯对里德尔的厌恶,并非出于什么深奥的政治觉悟。三年级的西里斯还不懂什么叫经济主权,什么叫供应链,什么叫铸币权。他厌恶里德尔的原因极其简单:他从那个人身上闻到了和他母亲一样的气味。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气味,里德尔从不喷香水,身上永远只有淡淡的羊皮纸和旧书的气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直觉。
西里斯在布莱克家族的阴影下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种以控制他人为最高愉悦的姿态长什么样子。他的母亲用尖叫、咒骂和剥夺继承权的威胁来控制他;他的堂姐贝拉特里克斯用狂热的崇拜和偏执的忠诚来追随那些能给她方向感的人。而在里德尔身上,西里斯嗅到了一种更可怕的变体,里德尔的手段不是尖叫,不是威胁,不是任何可以被拿出来指责的东西。他微笑着让你心甘情愿地往他指的方向走,还让你觉得那是你自己的决定。
这两年里,这种直觉被反复验证。无论掠夺者们策划了多么天衣无缝的夜游,在西塔楼废弃走廊里进行多少次被反复推演过的恶作剧,他们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被里德尔“恰好”撞见。不是偶尔,是每一次。他从不暴跳如雷,只是用那种温和却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看着他们,扣分时的语气像是在给他们讲解一道魔药配方的温度控制:“格兰芬多扣十分,波特先生,你的鞋子沾了禁林的泥浆,而禁林在宵禁后不属于任何学生的活动范围。”
更让西里斯恼火的是,他发现詹姆和莱姆斯对里德尔的态度不像他那么决绝。詹姆承认里德尔“有点恐怖”,但他也承认里德尔教的东西确实有用:“他上学期教的那个反缴械咒肌肉记忆训练法,我爸在信里跟我说傲罗指挥部现在都在用。”
莱姆斯则更让西里斯头疼,他在魔杖学试点课上拿到的那根安全锁魔杖是奥利凡德阁楼里最早一批成功绑定原型的反馈样本,他对里德尔教授的技术评价很高,而他对艾米那套产业生产逻辑展开的研究思路甚至比大多数纯血都更能理解温室的温度曲线与满月周期之间的关系。彼得从来不发表独立意见,他只是跟着其他人的方向点头。
相较之下,掠夺者们对艾米·格林特教授的感情就复杂得多。艾米也会抓他们夜游。她不会像里德尔那样在走廊拐角处“恰好”等着他们,而是在他们得逞之后的第二天早晨直接出现在格兰芬多长桌边,把一张写着禁闭时间和地点的字条放在他们的餐盘旁边,语气简洁到只有一句话:“宵禁时间是十一点,现在十一点零四分。”然后转身去教师席继续喝她的黑咖啡。
她不关心这些格兰芬多为什么总要在半夜溜出公共休息室,只关心秩序的底线是否被突破。只要掠夺者们的恶作剧没有越过那条可能危及自身或他人安全的红线,艾米在走廊上遇到他们从某条密道里钻出来时,通常只会面无表情地扫一眼,然后丢下一句“下次记得戴手套,密道的青苔有腐蚀性”便继续往前走。但如果涉及真正的危险,比如詹姆试图在公共休息室试验某种自创的未经过任何安全检查的爆炸魔药。艾米会直接把他的坩埚没收,罚他抄写五十遍《实验室安全守则》。
因此,掠夺者们怕艾米,但不恨她。甚至在西里斯心里,他对艾米有一种不能说破的、极其别扭的敬意。因为她不伪装,不操纵,不假装关心他们但实际上只是在按规矩办事。她的讨厌和她的规矩一样直来直去,这种直接的冷硬对一个从布莱克家族那座装满了优雅面具和恶毒暗语的阴森豪宅里逃出来的人来说,反倒是一种新鲜的诚实。
而在布莱克家族内部,西里斯对里德尔的厌恶,早已发酵成了一个无法被任何家庭聚餐的体面礼仪所掩盖的公开伤口。贝拉特里克斯·布莱克——西里斯的堂姐,刚刚在去年六月和卢修斯同一批从霍格沃茨毕业,如今已是里德尔最狂热、最极端的成年崇拜者之一。
贝拉特里克斯在校期间就是里德尔课后讨论班的核心成员,毕业后不到半年便加入了卢修斯组织的校友会,并主动争取到为里德尔与纯血家主的闭门会议担任外部联络的差事。这份差事没有任何报酬,只是在校友会信息网络里负责核对来访名单和传递会议通知,但她做起来比任何有薪职位都更投入。
西里斯有一次在家族宴会上当着所有旁系长辈的面嘲讽她:“你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里德尔教授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你连格林特教授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贝拉气得当场拔出了魔杖,指着西里斯的胸口,手在剧烈发抖:“你这个布莱克家族的耻辱!败类!你连里德尔教授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活该你每次夜游都被抓,像只脏兮兮的流浪狗一样去给斯拉格霍恩洗坩埚!”
西里斯只是把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布莱克老宅那面挂满了家徽和先祖油画像的暗色墙纸上,嘴角挂着那抹让母亲恨之入骨、让堂姐气到破音的冷笑,回敬了一个极不优雅的手势。这顿晚餐以沃尔布加的尖叫和老布莱克的沉默告终。
五年级以后,掠夺者和斯内普之间的恩怨已经从口头讽刺升级为一种近乎日常的猫鼠追逐。斯内普认定卢平的每月消失与满月有关,已经开始偷偷记录卢平离校的周期和天气,甚至悄悄跟踪他们到打人柳附近。
斯内普对里德尔同样没有好感。在斯内普看来,这位被全校崇拜的年轻教授身上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姿态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之处。斯内普尤其厌恶里德尔在黑魔法防御术课上反复强调的实用主义论调。在斯内普眼里,那不过是把纯血家族庄园里那些古老的防御魔法拆解成步骤图,再贴上“教授认证”的标签,让一群连黑魔法都没亲眼见过的低年级学生像背菜谱一样练习。
至于里德尔本人,斯内普并不怀疑对方在黑魔法上的造诣。斯拉格霍恩不止一次在鼻涕虫俱乐部的闭门聚会上暗示过,斯内普在学生时代就已经展现出令人不安的魔法天赋。斯内普只是本能地不信任任何站在讲台上时笑容从不出现破绽的人。
而斯内普对艾米的态度要复杂得多,他不喜欢她的冷硬和从不拐弯的质问方式。但斯内普不得不承认,她教过的麻瓜化学基础知识帮他改良了好几种魔药配方的蒸馏温度控制。他曾在斯拉格霍恩的高级魔药课上被当堂点名表扬时亲耳听到艾米的姓氏被附在参考文献内,虽然当场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当天图书馆闭馆后他留在魔药学期刊区额外查阅了与“格林特”共同被引用的全部麻瓜化学索引条目。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西里斯在那个暴风雨交加的满月之夜做出了那个后来被他自己称之为“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的决定。他想吓唬一下斯内普,真的只是想吓唬。
斯内普连续几周跟踪他们到打人柳附近,用那种阴恻恻的、仿佛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的语气在他们身后出没,在魔药课地下教室门口堵住彼得问话,甚至有一次公然在走廊上当着几个斯莱特林学生的面暗示卢平“每个月到了固定时间就必须请病假”。
西里斯决定给他一个教训。他在走廊里“不经意”地向斯内普透露了打人柳根部的秘密通道,告诉他按住树根处的节疤就能让柳枝停止抽打,然后畅通无阻地走进那条通往尖叫棚屋的地道。他没有告诉斯内普,地道尽头那间破屋子里,今晚会有一只狼人。
西里斯以为斯内普只消走到地道中间听到狼人的嚎叫就会被吓回来。他以为斯内普没那么蠢,没那么固执,没那么不惜一切代价要揭开掠夺者的秘密。
西里斯错了。斯内普去了。斯内普穿着那件永远沾着魔药渍的黑色校袍,在暴风雨中独自穿过打人柳下的黑暗通道,手里紧紧握着魔杖,一步一步朝棚屋深处走去。而在棚屋深处,满月透过破碎的窗棂照在已经开始扭曲变形的卢平身上。
那天晚上,汤姆·里德尔和艾米·格林特正在巡夜。两人已经习惯了在有暴风雨的夜晚多绕一圈。雷声会掩盖异常声响,非法生物入侵或学生偷溜也更容易在这样的天气里发生。当他们在黑湖附近例行沿温室外围巡视时,艾米首先停了下来。打人柳的方向。那棵巨树在暴风雨中本应狂乱挥舞的枝条出现了短暂的停滞,然后重新开始抽打,但节奏明显与风压的方向不一致。有什么东西按下了那个节疤。
里德尔没有多说话。他与艾米交换了一个在长期协作中不需要出声解释的眼神,两人同时朝打人柳的方向迅速靠近。
当他们赶到打人柳下时,通道入口的石板已经被掀开。里德尔先一步滑了进去,动作干脆而无声。艾米紧随其后。她不需要问他发现了什么——她已经听到了。不是斯内普,是那只陷入狂暴的狼人。满月的光线笔直地穿过棚屋的破窗,照在那头已经无法辨认的灰色巨兽身上。它正朝角落里窄墙的一道黑影扑去,巨大的前爪砸碎了挡在猎人与猎物之间那张歪歪斜斜的旧木桌。
“卢平失控了。”里德尔的判断简洁而精准。他的魔杖已经放低至侧腰,但尚未出手。里德尔在确认目标锁定范围——旁边没有第二个无关人员在棚屋内。
“斯内普就在那儿。”艾米的声音在他耳边被压缩到极窄。
然后她冲了出去。不是等里德尔做总结陈词,不是先确认战术配合,而是冲出去。她的斗篷在棚屋破门框的边缘被风灌得猎猎作响,魔杖已经举起,左手同时从腰间拔出那把备用的短银匕首,不是用来攻击,是用来在狼人咬住斯内普肢体时撬开它的上下颌。
艾米在进入棚屋的一瞬间用精准的障碍咒把斯内普推到墙角,同时用一个精准到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朝狼人脚下甩出一串急速翻转的拒止咒,迫使它在扑杀路径上被迫侧偏。
随后赶到的里德尔在狼人的侧扑落空瞬间抬手。他的魔杖没有指向它,太快了,狼在近距离范围内的即时扑杀速度远超过巫师大脑发出语言指令继而传导至持杖手的神经反射窗,但他不需要魔杖。一道极其强大的、无声的无杖魔法屏障在他身前展开,无形却精密的力场精准地切入了狼人与斯内普之间的空间,将狼人震退两步。
斯内普在那一瞬间看清了整个过程。不是事后回忆时的模糊印象,而是被恐惧磨得极度锐利的感官在那一刻捕捉到的每一个细节:狼人的前爪已经撕开了他袍子的肩缝,他闻到了自己血的味道混在野兽喉咙里喷出的腐臭热气里,他的魔杖还握在手里但他根本来不及念出任何一个咒语。他甚至来不及想该念什么咒语。然后是那道屏障。不是咒语,没有咒语。只是一堵无声的力墙从他面前凭空升起,精准到像用游标卡尺量过他与狼人之间的距离。
而艾米用来把斯内普从狼口下拖出几步的那套障碍咒加控场短距离位移的连贯术式,如果时间再往前推两年,这间棚屋里现在躺着的已经不是能呼吸的伤员了。
当艾米把脸色惨白、几乎吓破胆的斯内普拖出通道时,他的袍子已被撕开了一道从肩缝到腰侧的长口子,但皮肤上没有致命伤口。斯内普的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艾米将他交给随后赶来的医疗翼值班护士,然后重新站直身体,转向那条黑漆漆的地道入口。她的斗篷边角还在滴水,手指因为刚才拖拽斯内普时用力过度而微微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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