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天微令。”
李正初抬起头，蹲身仔细打量墙角的女孩，“此令只有寒州军或其亲眷手中会持有。”
在发现天微令后，方天游便疑心这孩子是寒州军亲眷，思来想去，遣人请了李正初过来。
阮落本待在陈黎玉身边，看他低头望自己手里的铜镜，闻言视线转了过去：“这是寒州军的身份信物？”
同时目光扫过图案，在心中大致烙下模样。
“非也。”谁料方天游紧接着就让她的算盘落空，“这并非寒州军身份的信物，而是领‘仙露’的信物。”
阮落视线一顿，顺移到他脸上：“那是什么？”
“天微山有一种雪莲，名为九化十三生。一粒种子埋进土中，从生长到发芽为一化，从发芽到开一层花瓣为两化，开八层即为九化。”
方天游从李正初手里拽回天微令，“从发芽到枯萎，即为一生。九化十三生，就是经历过十二次开花枯萎的过程，在第十三次开花到八层后摘下，这莲花就有了医死人、治白骨的效力。
“历尽死生轮回，郁缩天地朝夕。弹指间百年须臾，万般如梦。所以九化十三生在前十二生时还有个名字，叫‘九化十二幻’。前十二次死生不过朝夕间幻梦一场，唯有第十三次可称之为‘生’。”
他顿了顿：“当然，也有一种传说。说是此莲本是生于山上的普通雪莲，得天地灵气，于日月轮回中得大道仙韵，同时染凡尘与道韵，所以如深陷混沌，沉溺死生幻象。”
“在开到第十二次，即将凋零时，一位道号‘天微’的真仙来到此地。雪莲问仙：‘我陷死生不得出，所为何？’，真仙答：‘前十二次，名幻。第十三次，名生。’雪莲刹那间花枯再生，去十二幻生，得十三真生，有了医死人治白骨的功效。”
李正初面无表情：“你能不能跟她说简单点？不是每个人都对你们天微山那乱七八糟的传闻感兴趣。”
“哪就乱七八糟了！’”方天游没好气反驳，“这是天微山的来源好吗！那位真仙是我们祖师！祖师懂不懂！”
李正初忍无可忍，无视了直跳脚的方天游，“我来替他说。九化十三生是天微山的至宝，用它炼成的丹药能够帮助人洗髓伐毛……直白说就是帮人突破境界，除此之外还有医治百病的功效。”
“人族的军队数量再多，若只是凡人，对妖族而言也不堪一击。所以我太祖父，也就是当年的大将军李上，在替寒州军铸兵器用了一种特殊的寒铁，再辅以仙门修士的符文，哪怕是凡人，也能在战场上对妖族有克制能力。”
“但这是万万不够的——”方天游好似打定主意了跟他作对，没过多久就拖长声调打断他，“哪怕兵器再怎么克制妖族，凡人终究力量有限。这个时候就需要能够提升实力的灵丹妙药，而论世间能够助人突破的天材地宝，都不如天微山的九化十三生。”
“只是九化十三生何其珍贵？自然不可能大量炼成丹药分发那么多人。当年天下大乱，沈掌门为出世救人，将九化十三生炼成的丹药研磨成粉，泡入天微山清池中融化，再分凝成露，这就是‘仙露’。”
“如此而成的仙露虽不如原有丹药的功效，但依然能帮凡人暂洗经脉污浊。若是有天赋异禀的，便能在这过程中感悟天地，踏入修行。”
李正初：“原本仙露是同寒州军军饷一起发放，但是先帝在位期间却发现，大量士兵会选择不服用仙露，将仙露偷寄回家中。”
阮落忍不住皱眉：“为什么？”
听着像好东西，若她能得见到仙露，哪怕是一线突破的机会，也会不择手段地去拿。
原本讲着的两人忽然同时叹气。
方天游思忖许久：“仙露虽说功效不如九化十三生，对于凡人的一些疾病来说却也称得上是有起死回生之效……若说卖给一些有心培养子弟的大户人家，可比军饷值钱多了。”
阮落从陈黎玉身边绕过去：“他们都卖了？”
“对……偷偷寄回家卖了。”方天游看看向棚房，原本在灶边坐着谨慎看他们的人瞬间收回视线，“啪”地将堆在草席边的树枝扔灶中。
大火噼里啪啦烧起来。
“这世上仅凭着几滴仙露就能心开灵窍的人何其稀少？天赋异禀固然可羡，但泯泯众生，能有此天赋的又有几人？通一窍，一窍之上还有第二窍，两窍之上还有第三窍……是追求永无止尽的不可触及，还是近在咫尺的丰衣足食，冷暖无忧？”
他抬头瞥视苍天一眼，嗤笑：“又如何敢保证自己前路漫长，不改初衷呢？”
有什么不敢保证的？
那种在无尽深渊从未生出过的疑惑又一次冒出，阮落与方天游对视：“卖了仙露，又能换什么？”
翻不过为人宰割的日子，不还是只能站在渊底仰望不灭的业火？
“钱财、粮食……爹娘不必日夜操劳，孩子可以进私塾念书，功名利禄，福及子孙后代，不比虚无缥缈的登仙问道靠谱多了？”
那又不是他们自己。
阮落下意识想反驳，霎那间却见偷偷望向这边的几人。他们脸色在听见方天游话后变得有些不自在，四处觑瞟。
她咽回了话。
残垣虚影投上裙角，视线逐一从眼前的三人身上掠过，再看向周围：灶下火光跳上老人灰皱的脸，青年背对众人卧居草席，妇人端着盛满清水的碗好声好气劝怀中的孩童……陌生的世界。
陌生的感觉。
她不是人。
所有的疑问尽数吞没在腹中，换成了心不在焉的“嗯”。
原本一直在观察手里铜镜的陈黎玉忽然抬头，看向她。
明明就站在那，脸上也挂着明媚到不似常人的笑。身边有人，却又与世隔绝了般，让人瞧出几分疏离。
陈黎玉重新低头，手中的铜镜翻过面。
镜面有些发脏，裂纹似撕碎平静的利爪，从他在镜里的倒影上攀爬过。
他擦去镜上的灰尘，直到自己的面容清晰可见。
“太祖年间，士兵私自转卖仙露本是重罪。然而此事却在军中屡禁不止，先帝继位后，认为堵不如疏，改仙露从随军饷发放为凭摘星楼下发的天微令而放。士兵可自己携令领取，也可转交亲眷。”
李正初将最后半句咽回了嘴。
所以哪怕当今天子登基近十载，民间却仍念先帝胜过当今。
本朝延续至今，共有人皇四位。
太祖戎马一生，于三百年前妖祸后重统人族。
太宗修生养息，改制选贤，以兴国祚。
先帝更是武从先代信王李宰，文从太师柳实。文治武功，四海升平。
当今天子则是本朝四位人皇中，唯一平庸之辈。
好在朝中有柳太师等人辅佐，边疆有信王李榭驻守，登基后励精图治，虽无灵窍在身，却也可称一代明主。
方天游轻笑：“说来也怪，自先帝颁布此规后，反而自服仙露的士兵却多了起来。有那父母不愿收令的，推辞再三。亦有七岁稚童，关切亲长，长者念幼，连带着关护起自己来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十年归。
谁又不愿安然无恙，求一室圆满无缺？
他还想说些什么，原先一直侧目看阮落的陈黎玉持镜走了过来，打断他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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