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阁下,我们的话千真万确,于是他长舒一口气,没有意识到有个身影顺着墙根溜进去了,非常小巧,披着披风,像一只戴礼帽的小蝙蝠。
她溜进拘留所里的时候,那个女孩平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样。她的脸色看起来与身下躺着的床单是同样质地。这让或真敷美贯感到一点点惊讶与无从下手,好在对方很快就醒来了,一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
舟桥佑希歪了歪头,似乎对于这个不速之客感到预料之外情理之中。
“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年轻的未来的大魔术师凭空从手中抽出一张卡片,舟桥佑希的目光随之落在上面,一张黑桃。她沉默片刻,与此同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她摇摇头:“我不懂。”
或真敷美贯说:“扑克牌。前些天有个男高中生去拜访成步堂律师,他们聊了几句,然后律师先生托我给你。”
“那男高中生长什么样子?”
“头发蓬蓬的。”
小魔术师幅度很小地抬头,看见年轻女孩的面容忽然之间变得苦涩了。她好像要笑,但是嘴角却向下;皱着眉头摇摇头,眼睛发涩,最后闭上了。人竟然能踌躇困扰至此。
她又问:“那个,棕色头发的,和我一样大的……”
“白马探吗?”或真敷美贯直截了当地问,“他脱离生命危险了,不用担心。”她看起来虽然还很幼小,但是个人的经历令她并不需要别人去假作幼稚的语气和态度去同她讲话。她还小。但是她做大人很久了。你问她有没有看到一家人走过去,当中的孩子在睡觉觉怎么都不醒呀,美贯说一家人没看到,但是看见两个人贩子带着受害者逃跑呢。
舟桥佑希很怜惜地看了或真敷美贯一会儿,也许对方也这样怜惜地看她。这简直是倒反天罡,像是被流浪猫刨出一根火腿肠,叼着交到手上。这种情绪到来的没理由的。说不定不只是在看美贯。“成步堂先生嘱托我干什么了吗?”
“他只说,要你上法庭后把这个交出来。剩下的他来负责。”
舟桥佑希伸出手来,摸了摸或真敷美贯的脸。她把牌收进袖子里,做出循循善诱的神态,对女孩说:“去告诉律师先生,我要见黑羽快斗。”
“……黑羽快斗?”或真敷美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愣愣的,很真诚。有一瞬间舟桥佑希的神态忽然令她感觉到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在这样一个女高中生的面上浮现实在太过超前,熟悉却是,她在某人的脸上正见过这副光彩。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感觉到手腕上一阵压迫感。很久以前,或真敷美贯就知道自己总是观察到常人所不能观察到的东西,每一次手镯微微发紧,都意味着什么事发生。这总归不是什么好事,谎言和恶意背后的真相总是不能被外人所知。
她回头。
“你看到什么了吗?”
舟桥佑希依然平静地看着她。
或真敷美贯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舟桥佑希花了几分钟令自己活过来。看见美贯到来并且从手中变出一张牌来,她面上不显,实际上心凉了半截,也自嘲自己怎么那么大脸竟然宣称自己已经阻止了法的黑暗时代到来,看样子或真敷美贯迟早要改姓成步堂。都是早晚的事。自她醒来之后,就可以在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绫里麦尔丝站在角落之中,对她一字一句地用口型说:“你还有半个月时间。我为你留够半个月时间。”
她眼中的神情意味不明。
舟桥佑希抬起眼,眼中有几个光点闪来闪去,像是夜里的萤火虫。她倔强又生动地追问:“我只是不明白。亚瑟需要重写剧情,但你手下的作品剧情不说没有差评,也是赞誉大于批评;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究竟要夺取一副躯壳做什么。”
绫里麦尔丝并不回应,消失在黑暗之中。
舟桥佑希重重地躺回床上。她闭上眼,世界是黑的。耳朵里听见血流汩汩的声音、心跳、呼吸。这些也许很快就不再属于她了。
第二日东京立即戒备森严,对普通民众而言,确实是莫名其妙。当夜的确花车游街五光十色,一片华丽欢乐的海洋,第二天随之而来的就是仿佛要把人拉回上世纪的宵禁与安检——甚至上世纪也不曾如此高压过。忽然之间下了如此之重的命令实在令人惶恐不安,上行下效,恐慌潜滋暗长。好在检查委员会会长一柳万才先生勇担大任,及时出面,安抚民众;不避讳地解释这一命令发布的原因,言辞公事公办,字字句句直指或真敷剧团内部的纠纷。
原来剧团的主人或真敷天斋如今性命垂危即将不久于人世,而昨夜的花车游行即是二位弟子为争夺继承权的体现;倘若只是竞争表演倒也无可指摘,最多对这二位异乡来客提点两句不可扰乱交通,更不可随意抛弃国家的通行货币。然而,或真敷天斋死了。他额头中弹,死于昨夜,事情一下变得严重。
最后的最后,一柳万才称自己一定会调查出事情的真相,还无辜死者一个清白;而昨夜经过媒体层层转播,不畏强权地保住普通人的那个警察将会受到嘉奖,成为他极受信任的下属。这位美髯公精心打理的头发与胡须像极了希腊雕塑,声音的抑扬顿挫令人恍惚间以为自己正在教堂听得圣音,会想起昨夜屏幕中央令人一见难忘的白色头发红色瞳孔的年轻面容,更加确信天父叫了他的天使降临。一想到自己正在被这样有力又仁慈的天神与神侍庇佑,再胆小的人也挺直了腰板。
人们就这样拒绝,品尝,回味或真敷家族的秘辛与怨仇,再添加以感动的泪水与轻蔑的鄙夷作为佐料,一顿珍馐佳肴就这样经过众人之手烹饪完成。至于其后掩盖的谋杀与阴谋,算计与背叛,便被妥善地遮掩过去了。
人的命由天定。
说是病房其实也不是,它想变的话随时可以变成停尸间。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在肩胛和心脏被各开一枪之后活下来,按道理来说是该当场死掉的。但是汐华真理出来说叫牙琉雾人进去,这位律师先生也不推辞地进去了。这个孩子平时爱穿什么?白色的衬衫,牛仔裤,没有任何别的装饰。手腕上有时候扣一支手表。他现在穿什么?黑色的大衣。对了,现在天已经冷了。西装裤,看起来眼熟。把人类柔软的易伤的躯体严密地包裹起来,仅仅留下一张脸。他就好像一只被乌鸦栖息的路灯。朗姆是急性子,问:“只叫了牙琉雾人,对吗?”
“死亡永远不会死亡。先生。”汐华真理答非所问。他随即环视周围,望过在场每个人的脸。琴酒在吸烟。朗姆坐着。贝尔摩德向他投来饶有兴致的一瞥,像是看一只被丢进醇香酒液中费力游泳的老鼠。它会学会吗?也许在学会之前就已经醉倒了。淹死。生命如此脆弱。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他就这样等在这里,不闪不避,连带着迟到的那个人预留的时间也失去效用。他就等在这里。老鼠的耳力特别好。他听见熟悉的引擎声,安静地等人上楼。
一般来说大部分人不敢见苦主。但是也有例外,有时候和过往相勾连的痕迹也会带给人心安,也就是说,有的人犯下错事,并且意识到这件事决计不可能遮掩了,就会用另一种思路来带给自己心安:这件事是正常的,是普遍的,是别人所可以容忍的。我虽说坑害了你的幼驯染,却还要见你,不知道什么毛病。人有的时候是贱一点。
他就看着走廊的尽头出现人影,越来越靠近,越来越熟悉。并且从背着光的黑色剪影里品出一点奇妙的抵抗。在这空镜头里的虚无中,汐华真理后知后觉的抓住一点吊诡的恶心。说不定是抓住了自己的尾巴。
对方没有直视他。这让他感到一点手握主动权的优势,不过也只是一点点。波本一来先和周围所有人寒暄,说寒暄也不算,倒是和所有人呛嘴,看到汐华真理,还是沉默,还是沉默。似乎已经宣判,有谋杀的痕迹。朗姆没回头,不正眼瞧自己的下属,只问为什么来的这么晚。“我顺便带来一个消息。”他不卑不亢地回答,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但事实上他不该没有波动的。毕竟刺了周围一圈人,唯独剩一个最新手的没有刺,算什么。“boss考虑到波士力娇的身体状况,特令她的儿子接手这个代号。”
贝尔摩德说:“说的好听。”实际上是发现这个人好用于是往死里用,用死了换儿子用。朗姆则表情难看:“那位大人直接联系的你?”潜台词是凭什么越过我?“原来是继承制。”琴酒说。看起来是并不认可汐华真理的能力,情理之中。
汐华真理站在房门口说谢谢。
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后脑好像砰的一下无声地炸开了。
连带着过去。他居高临下,再度认认真真地看自己这位曾经的上司,永远的债主,未来的下属,从对方挽起的袖子意识到对方刚从波洛出来,一时间竟然后悔的是自己怎么没给风见出个馊主意,让他下次准备会议饮料的时候在波洛定。太可惜了,以后再也没机会了。想到这里他发自内心地笑,忽然之间想到自己知道这个班有的上的时候,好像也是零哥来通知的。两个身影在眼前交叠,恍惚间好像看见对方身上穿的是灰色西装。
他笑。旁人以为他是有了代号笑。
没人提出异议。
他对我笑。
降谷零恨恨地想,感觉自己是要掐死一株向日葵。
该死的。
牙琉雾人一进门,立刻被反剪了双手摁在窗台上。外头说的死生不明的女人此刻看起来恍如新生,眼睛里的火焰仿佛很坚硬。她的眼睛很金,很尖锐,很符合他的审美,作品业已完成。牙琉雾人很放松,也许自己也清楚自己这小身板不值得劳烦大驾,唯扭断他脖子之后他的头还要倒着来一句欧内的手好汉!但是这样也太难看了一点。好学生弃他精心打理的金色卷发于不顾,这样不好,不好。
被谋杀的对象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如何举步维艰,玻璃窗倒映出的他的面目一点儿也不失态。拉娜唯就这样摁着他,一言不发。这一点反常的沉默令牙琉雾人有着稍稍的困惑,或者说,怀疑。他试图去看窗户里的倒影,但是什么都没有看到。那个女人只是沉默。片刻之后,她似乎开始轻轻地无意识地摩挲牙琉雾人手背上被自己养的狗咬出的伤痕。不祥之兆。他依然什么都看不见。
自拉娜唯醒来起,她便可以看到墙角有一个鬼魂。每当她鼓起勇气去直视那个鬼魂时,鬼魂即刻也注视她。用蓝色的眼睛。永远。在每一个他认可的不认可的瞬间。但是,鬼魂自始至终,没有来到她身边,不曾尝试夺走她的命脉。如今,看见她把牙琉雾人压制在窗台上,鬼魂终于动了。
这样没有用。他想。诸伏景光想。这个蓝眼睛的幽灵这么的不请自来,但他也没有别的好去的地方。他看见拉娜唯的动作卡顿像小女孩廉价的发卡但是仍然不回头,一觉醒来生龙活虎地先抓来罪魁祸首兴师问罪,她睡眠期间脑子也在转。他的逻辑又提醒:你这样没有用——至少你不能就现在把他杀死在这里。但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开口。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张凝固的照片。
拉娜唯背对着他,手上使劲,又往下压了压牙琉雾人的背:“你是罪魁祸首是吗。你一定就是,对不对?”
“是的。你怨恨我利用你的手吗?”牙琉雾人费劲地偏过头来,眼镜滑落,一边搭在窗台上一边被颧骨挽留,不伦不类。他发现,拉娜唯好像并不是对着他说话。如何,她在自说自话吗?
拉娜唯的呼吸急促一点,又问:“虎狼死家是你雇佣的?”
金发的恶魔低低地笑了一下,好像没有预料到拉娜唯会问这个问题,或许她的脑子也乱成一锅粥,于是捡了最不烫的入口。虽然她是刽子手,是法官,但是神情恍惚,在自己的头脑里刀耕火种;不得不放任怨恨、愤怒、后悔、愧疚,掺杂,混合。从没有一个人这样迟钝。但是,但是:
“——就算如此,你也什么都不能做。”
他说。
荒唐!
拉娜唯立刻被激怒了。这一回的愤怒只朝着手下这一个发泄,她深重地呼吸几声,环顾房间,没有看到武器,看见一根数据线。数据线抽人并不能造成除了疼痛以外的伤害,但是她现在实在是迫切地希望牙琉雾人能断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或者造成精神上的什么伤害——永远不要被治愈。像他的狗在他手背上啃出的伤疤。对。让人一眼就看到。她用数据线死死地勒住了牙琉雾人的脖子。死生之前谁也不能免俗地抓挠,好像浑身瘙痒。拉娜唯破罐子破摔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从践踏别人的尊严中获得自己的尊严。不识趣的灵魂立刻前来开口争辩,已死的死刑犯则正倒反天罡地为律师辩护:
你杀死的每个人都会出现在你的眼前。你碰得到他们,听得见他们说话。并且他们将不会再离开你的身边,像我一样。诸伏景光用他一贯的恼人的冷静思考劝阻的话,你是否要继续呢?简直跟死的不是他一样。
这句不好。
他看着那个身影,她又颤抖着在律师的气管上施加酷刑,这是她最后的最后的尊严。然后她松手了。她俯下身,咬着牙仿佛扯着一根筋,一字一顿地问牙琉雾人:“你说。你说为什么。”
牙琉雾人获得了吝啬的自由之后先是俯在窗台上剧烈地干呕。他的尊严好像记忆棉,一下就回弹到原来的形状。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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