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戏唱半夜。
自天色彻底暗下时闻赫便换了地方,一直守在柜台近门处。她不时抬手做上三两手势,叫人避过烛火灯光移动木偶,自己则不时勾指,操控着傀儡丝变换木偶的姿态动作。
路韫生站位更靠台前,与她距离相差不远,手中亦是掌着一把丝线。
烛火跳动,映在窗上的影子跟着晃动。随着戏声推进,闻赫与路韫生皆提腕扯线。人偶错落抬手,头脸微扬,离烛火更近的偶则被傀儡丝操控着下颌关节开合。
有人按下机关,一阵哄堂叫好声自置于桌下的数个方匣之中传出,与真切的人声相差无多。
归仪罗仍坐在原处,手上的雀翎换了一根又一根。闻赫不时向那处扫上一眼,只能从她当下的神情中辨别她所接收的消息是好是坏。
腰间一沉,闻赫垂首看去,扎着双髻的鬼偶爬了上来。它下颌开合,手里正攥着一卷一指长短的纸卷费力地向上递。
闻赫双手并线,空出一只手来将纸卷接过,以指腹将其捻开,只见上头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一句【到了】。
先前她叫路韫生给秦瑾年发信,这算是终于有了结果。
闻赫向路韫生所站之处看去,正与对方视线相对。
路韫生轻轻颔首确认。
闻赫收回视线,又勾着线调了人偶的姿态,伸手将鬼偶托上柜台,点了点它的双髻。
“别掉下来。”她说。
鬼偶立即双腿并拢屈起,手搭膝头,自己还往里挪了挪身子。
——台侧光影交错,偶形相叠,已近终结。
闻赫这会儿撤了指间的傀儡丝,绕出柜台行至归仪罗身侧,半掌按上桌沿,视线落在散落的雀翎之上:“怎么说?能收不能?”
归仪罗神色沉静,指尖自雀翎间抚过:“能。你们怎么放‘人’?”
闻赫闻言轻笑:“‘人’?怎么来的便怎么去。”她略显俏皮地眨眨眼,“请神来,便送神去。”
归仪罗抬起头,眉梢轻挑。
闻赫便轻一摆手,向帮着调整人偶位置的吕文林等人做了手势,成文成虎很快以托盘端出数个方盒,方盒不过巴掌大小,层层堆叠,几乎将他二人视线全数遮挡。
“这是什么?”归仪罗问。
闻赫则伸手从成虎手上的托盘中取了一个下来塞入她手中,催促她打开来看:“耍戏法的玩意儿,能召‘神影’。”
归仪罗半信半疑地瞥来一眼,将方盒打开,里头瞬时便溢出滚滚浓烟来。她被熏得呛咳两声,将方盒一把关上,往旁一推:“拿走拿走。”
闻赫笑弯了眼,收回木盒,径自握入掌心。
木盒被陆续放置在窗前、门口。台上最后一声锣鼓声落,机关转动,盒中浓烟汩汩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布满整个大堂。
烟雾遮掩,灯影攒动间,人偶被一一撤去。或向上;或向下;或被转向灯后,造成原地消失的假象。
有人以长腔唱:“送巫神——”
众人已开始收拾,却不忘齐声唱喝:“送——”
归仪罗以指节抵着鼻尖,闷闷笑了一声。
闻赫向她瞥去一眼:“能用皆用,笑什么。”
归仪罗笑着晃手:“总觉着这招也能拿去唬那些狗崽子。”
闻赫在浓烟中放轻呼吸,啧声道:“那还不若借天象或术法来得更快。”
归仪罗点头:“有理。”
闻赫这般行事要借的是那周巫新教的势,既然孔雀在外搅那浑水,有此机会能顺势而为,为何不用?
浓烟仍在,烛火已开始一盏盏熄去,台上已收。
闻赫拍了拍掌,扬声道:“辛苦诸位,早歇早散,明日照常。”
零零散散的有人应声,路韫生行至她身前,道:“秦瑾年半路遭截。”
闻赫转动视线往他手中的纸条上看了一眼:“何时能到?”
路韫生道:“我已叫他尽快。”
当下最重要的并非此事,闻赫无甚在意地略一颔首,心底却叹。
由此可见孔雀的本事。
浓烟渐散,有机关鸟自后院飞入,落在路韫生伸出的手上,鸟喙轻啄他的掌心,从口中又吐出一卷指节长的纸卷来。
路韫生瞧也未瞧,转手便将纸卷递给闻赫。
闻赫接过,捻开一看,仍是那龙飞凤舞,叫人难以辨清的字迹:【太热闹,先避避。】
闻赫将纸揉进掌心,心下已然从这句话中猜出了外头的大致情势。
归仪罗拢起桌面上的翎羽,整理顺畅后将羽根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翎羽本是四面松散弯曲,在瞬间忽地统一转向大门处,羽尖微颤。
归仪罗垂下视线看了一眼,神情略显凝重。她问闻赫:“有客来访?”
闻赫第一反应先看向路韫生,确认并非秦瑾年到访,便向她摇头,随即带着桌上那只戴着小帽的鬼偶起身行至门口:“我去看看。”
在柜台边的吕文林亦转了出来,闻赫抬手一晃,他便又退回原处。
闻赫掀帘。
林牧慕正站在门外,浑身是血,垂在身侧的双手抖得厉害。
闻赫急忙伸手将她拉入门内,唤过一个女性操偶师,吩咐着去给林牧慕找一套能看的衣裳来,随即伸手半搂着林牧慕的肩,又就近扯来一把木凳叫人坐下:“慢些讲。”
路韫生倒了温水递来,闻赫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又转手给林牧慕递去,手掌在她肩头轻拍安抚。
林牧慕眼眶通红,神情怔然,却愣是一滴泪不掉。她不接闻赫递去的水,也不肯坐,只在张口前颤抖着深吸了口气,攥紧了胯侧的布料,缓了数息方道:“听雨楼垮了。”
闻赫险些以为听岔,不自觉地偏了偏头:“垮了?丁盏海不是在?”
林牧慕张口欲言,话音却是一哽,一时失了声。
归仪罗似是清楚这事儿。她起身走来,在手中那一把雀翎中挑挑拣拣,最终抽出一根递至闻赫眼前。闻赫抬手捏住雀翎根部,归仪罗的指腹轻轻在那已散开的绒羽间捻了一把。
“看字。”归仪罗说。
闻赫定睛去瞧,只见重新黏合的绒羽之上现出极微小的、泛着莹光的字迹。
【京郊受累,百姓皆迁。】
归仪罗收回雀翎,语调淡漠:“我只叮嘱孔雀逢事先保凡身百姓,其余后置。”
闻赫“嗯”了一声,并无责怪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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