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涟的神色沉了下去,秦瑾年却开始闷笑,笑音里夹杂着几声咳嗽。
闻赫抽回了束在秦瑾年颈上的傀儡丝,而紧接着秦瑾年便拍开了巫涟伸来的手。
“哈,我就同你说,那面子你要替人保也要看人家乐不乐意。”秦瑾年边笑边咳,一只手按着颈侧。
一道咒术封住了他掌下涌出的血流,看上去如同颈带刺青一般闪烁着暗芒。
闻赫侧脸看去,正见巫涟垂下了手,咒文末尾的音节消逝于他藏进袖口的指尖。
闻赫从秦瑾年的话中辨出了其中含义,垂下视线,指尖轻轻抬起又落下,敲在腿侧。
药宗的参与程度已可作大致推测。若是如此,归仪罗的胜算又大一分。
如今的情势仿佛是个巨大的赌桌,她自己就是那个筹码。如今她该下定了。
买定离手。
她抬眼从巫涟与秦瑾年身上依次扫过,开口问道:“我能将东西拿走了吗?”
巫涟向后退了一步,展现出了退让姿态。
秦瑾年则笑着举起双手,手掌张开以示自己的无害。
闻赫勾了勾指示意路韫生去收,笑了一声:“成。”
傀儡肢节中的油脂已然半干,路韫生取出一张展臂大小的布巾将它们统一裹起收回。
“事儿结了,”闻赫抚掌勾唇,冲二人略一点头便回转过身,毫不在意将后背露给对方,“多谢二位。”
“等会儿,我跟你一同走。”秦瑾年忽道。
闻赫回头看他:“不跟你兄长走?”
她在‘兄长’二字上着重发音。
秦瑾年一摆手,又摸了摸颈间的咒文。他轻轻抽气,连个眼神都不给巫涟,嘴上亦没个轻重:“他是个老顽固,叫他去跟别的老顽固过日子去。”
闻赫轻轻捻指,向巫涟瞥去一眼,笑言道:“那就走吧。”
巫涟对此并无反应。
秦瑾年跟着闻赫与路韫生出了这废弃宅院,直至走出了好一段距离后方才再次开口:“但凡得了闲他就会跟着的。”
闻赫正自然地接过路韫生递来的软帕擦手,闻言侧脸看他:“你们二位在闹什么别扭?”
秦瑾年似是被扎了心似的,话音一哽,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我不戒药他就会一直跟个鬼似的在后头。”
闻赫挑眉:“你能戒?”
“不能。”秦瑾年抢言。
闻赫啧声。
这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还显着他了。
闻赫在首饰摊位上看见了一根合适孟如瑛的绿松挂珠步摇,便停住了脚步偏头问路韫生:“这个好不好?”
路韫生仔细看过,点头:“可。”
闻赫便侧转过身,借着遮挡摸出个差不多大小的长盒来,笑着同摊主商量可否帮着拿这盒子如何点缀一下,再包得好看些。
秦瑾年很快跳转话头:“他是不是说了什么拿人制傀一类的话?”
闻赫得了摊主的回应,将手上的步摇与木盒递给摊主后摆手叫路韫生付钱,头都没回:“怎么?”
“哦,没事儿,”秦瑾年拖长了音,双手往脑后一拢,像是说些吃饭喝水的事儿似的,“那是他在药宗时提出的想法。”
“借咒、剖体,对比修行者与凡人间的体质再行试验,”他的音量控制在只有闻赫与路韫生能听见的强度,言语间带着几分嘲讽意味,“这些他都做过。”
闻赫从摊主手中接过仔细包好的步摇,同对方笑着道了谢,转身继续前行。
秦瑾年晃晃悠悠地跟在她的身后。闻赫在前与路韫生一同买些自觉有趣的小玩意儿,看来就像是就此将秦瑾年忘到了脑后去。她从铁器铺里半讨半买的弄了些零碎的、像是零件一样的玩意儿,又花铜板在晚集上买了几个不大常见过的玩具。
她许久都没说话,只与路韫生交谈。直到回了临作落脚的客栈门口——
“所以?”她问。
秦瑾年这一路似是也没闲着。闻赫看向他时见他正抛着一个不知哪儿弄来的蹴鞠,不禁扬起眉梢。
“嗯?”秦瑾年一愣,反应过来她的问话后面上露出了微妙的、不知是嫌弃还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现在才来问我!?我都忘了我说过什么了!”
闻赫笑起来,颇为愉悦地拽了一把路韫生的手臂,连脚步都轻快许多:“那就证明不重要。”
她口中说着“不重要”,心下却早已转了无数个弯。那些有用无用的言语与画面在她心中一遍遍的过,像那永不熄烛的走马灯。
她赶秦瑾年自己去掏钱开房,随即与路韫生上楼,把他一人抛在楼下不再管了。
开门,关门。
闻赫接过路韫生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里头凉了的水:“你怎么想?”
路韫生去点了烛,随即在桌旁坐下,指尖一敲桌面:“姑且以巫涟为界分先后,依他所表现出的来看,他看重的是秦瑾年,并非药宗本身。”
闻赫点头认可。这从兄弟二人相处间的态度可相互印证。
“巫涟亲皇,秦瑾年则更……”路韫生稍稍斟酌了一番,最终选定用词方才续道,“私人一些。”
秦瑾年的立场不明。尽管因着有所求而与闻赫做了交易,如今更倾向于她,甚或是会因她的决定而产生改变。但药宗内外牵扯甚多,依照先前所见所闻,这兄弟二人的话语在药宗中的分量并不低,秦瑾年在幻境中的表现可称是药宗当下的话事人。若要依这样来看,如今药宗的立场便更显摇摆不定。
感觉在哪儿都掺和了一脚。
闻赫一撩下摆,抬腿一跨也在桌旁坐下了,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秦瑾年与巫涟在药宗追求长生这一点所使用的手法上有意见分歧。”
“巫涟在这一方面倒更像是为了他的那点主张。”路韫生接道,“他对试验并无排斥。”
闻赫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她摸了摸下巴:“如此看来,秦瑾年与他兄长相比当真是更纯粹一些。”
或许正如他自己做交易时所说,只为自救。
路韫生为她续上了水。
闻赫视线垂落,食指指尖在杯沿上摩挲,拇指指甲边缘轻轻在杯体上划着线。
水波晃荡,粼粼反着烛光。
一时无言,直至房门被敲响。
“闻少宗,你门口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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