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说书人仍在继续。
“闻璟在狱中身患重病,不治而亡,闻府突逢走水,火势汹汹,延烧百间屋舍,闻府上下百余仆从葬于火中。闻家男眷不日处死,其余女眷流放至漠云边州,永世不得回京。据说押送队伍途经岫南之时,瘟疫蔓延,闻家全族人皆染疫病,疫气横行,连带着整个押解营全军覆没。”
说书先生合起扇子,轻轻摇了摇头,悠悠叹道:“所有人死于途中,无一生还,何等惨烈。”
说完他捧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底下的人一片唏嘘,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一时间所有人安静如鸡。
过了片刻又楼下重新热闹起来,伙计上楼给瘦子那桌人送茶水,听见那瘦子说道:“我听说那小公子是随母流放,并没有下狱啊。”
“那又如何,岫南距京城虽远,但那里瘟疫横行如此,全朝都束手无策,你还指望他能活下来吗?”书生模样的人说道。
伙计觉得有理,趁别人没注意到他,悄摸地点了个头。
然而他刚一转身的功夫,原先好好坐在位置上的巫羲已然不见,只见桌上除了一壶没动的茶,还有一块拇指大小羽箭模样的金石。
*
闻府火势凶猛,烧了整整几夜,黑烟冲天,黑压压徘徊于韶都城上空,久久不散。
凡是为闻家求情的故交和官员接连下狱。皇帝雷厉风行,杀鸡儆猴,不准任何人再为闻家人求情。
熙宁十二年初春,皇帝下诏,就闻家贪污通敌一案记张承顺为首功,连升几阶,封为吏部尚书。
随后大封朝野,朝廷官员迎来大换血,朝中闻家故交所剩无几。
*
韶都东边一带最里面的小巷里,原本共有五户人家,闻府经此一烧,百余僮仆与府卫死于府内,官兵进府将人处理之后便封了起来。死晦之气终日环绕,其余四户人家纷纷搬离,如此一来,这座小巷便只剩闻家了。
这条小巷原先有个名字,叫景和巷,因为巷子里蜿蜒着一条小溪,翠柳边垂,春风扬起时很是好看,春和景明。
后来闻家相继夺魁,便被人戏称为“状元巷”,口口皆传,便没人再叫它景和巷了。
那四户人家搬走之后,再也没人住进来,那巷子里只剩闻家,后来便有人叫它作“独闻巷”。
可闻家只剩残骸,说是只剩闻家,其实一家都不剩,所以最后传得远一些的巷名叫作“无闻巷”。
久而久之,没人再提过了,什么名字都忘记了,没人再细究。
巫羲穿过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大街,终于来到韶都东边一带,她对这里不熟,因为她只来过韶都一次,就是班师回朝的时候,没多久便被卸磨杀驴下了狱。
她那一生只来过韶都一次,进来时风头无两,离开时万人唾弃。
她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会是闻祈笙生活了十年的故乡,他从没和她提起过,她们也从来不问。
幸亏没问。
这桩旧事,问了他又该如何说?
巫羲手撑在墙面,沉重喘息,心里难受地想道。
胸口持续闷痛,却不是因跑得太急而导致,在酒楼里时就已经感受到了,痛得要命,像有人在剜心,手法粗暴,紧攥着不放,她在窒息。
她抬手抚着胸口,不禁想道,闻祈笙此刻在哪里呢?
这里很像梦墟,却不是真正的梦墟。
酒楼里的说书人和听客再大胆,说书时也不敢直呼“太祖皇帝”“昭懿公主”“闻府”……这些明确的字眼。
而是用其他的词和人代替,听众也都心知肚明。刚才能提到这些词,根本就是有人将他们改掉的字眼换了回来。
虽然她没进过梦墟,但也知道梦墟只是回顾前尘,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不会妄提朝廷重臣的名字,更不会用“佞臣”两字来形容,寥寥几个字就能招来杀身之祸,牢狱之灾,百姓谁敢妄言?
巫羲缓了一会,稍微好一些后,她直起身,往巷子里走。
一座府邸映入眼帘,高墙绵延数十丈,飞檐层叠,庄重威严。
正门还好,还能看出原先的朱漆铜环,只是侧门被浓烟熏得黑黢,门也歪斜着,崭新锁链在正门铜环上七弯八绕几圈,穿进一块鎏金雕花的绍锁。
高高匾额上肃穆端庄地写了两个字,闻府。
巫羲立于门前,沉默许久,几步跃上高墙,箕坐于墙头,垂眸远眺。
枯木断垣,一片死寂荒芜的景象,满眼朽气,不见当年半点繁华。焦黑中有依稀翠绿扶墙而起,添了些许生机。
巫羲不自觉微微蹙眉,她哭的时候总是这样,喜欢皱眉,一阵酸涩起于心头,攥紧的心脏霎时被松开,她大口呼吸几下,喘息声最后却变成了哽咽。
没多久,连串珍珠重重砸在墙头青瓦,浸湿那片被那冲天火势炙烤了不知多久的砖瓦。
一片死寂的闻府不知多久,等来了人声。
「你在哭么?」
恍惚间,她依稀听见一道叹息般的声音响起,「别哭。」
「小时候你也这样爱哭,每回你一哭,我的心总是痛,等你都哭停了,它也还是痛。」
「你知道么?我从前……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经常生病,一年生病十几次,每回生病,我母亲也会伤心的哭,会和父亲会一同去寺里为我求平安符,那座山寺很高,他们每回去寺里,都从山脚的石阶一阶阶走上去,一去一回,就要耗掉一天。」
「我没和你说过,我家……以前很……还算富裕,至少马车轿子一应俱全,要上山寺,其实可以不必如此辛苦,可他们每回都从山脚一阶阶走到山顶,从不嫌累,他们说,这样心诚,佛祖一定会保佑他们的孩儿身体康健,平安顺遂。家里单是我的平安符就有数十上百个,全城没有一个孩童的平安符有我多。后来,我就不怎么生病了,生病了也总不说,可每回都瞒不住他们。」
「他们很爱我。」
「再后来,我遇到了你,巫先生和宁夫人,你们都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
「巫羲,我……」
「你每回哭的时候,宁夫人都会亲一下你的额头,后来求学时你想家也总是在屋檐上偷偷哭,我都知道,我想哄你,却从来没有机会,这次,你也哭了,我也可以亲你的额头吗?」
「这一世,父亲和母亲走得很快,我以前……杀过一个人,杀了那人之后,有想过去找他们,可母亲临终前叫我努力活着,所以,我努力活着了,此生也没什么遗憾,现在我可以去找他们了。」
「巫羲,不要怕,好好活着,你阿爹阿娘在等你。」
我也会化作人间风雨,永远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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