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途中，谭诀始终都绷着脸，副驾的保镖时刻通过后视镜留意谭诀状态，被谭诀冷冷瞥了一眼，立即板正地坐着。
车内十分安静，林鹿像是睡着了，躺在谭诀怀里浅浅地呼吸。谭诀无所事事地玩着林鹿手指，脑海里闪过方才心惊胆战的画面。
当他在车里看见昏迷的林鹿，愤怒顿时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他随手拽住一名保镖的衣领，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很快，谭诀想起林姨电话里泰然自若的语气，一时间难以置信，呆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保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高大的身躯弯下了腰，却压得谭诀喘不过气来。他缓了好半晌，沉默地坐了进去，轻轻揽住林鹿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林鹿全身，胸口的大石才堪堪放下。
他的手还在抖，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最后只埋下头，抱住了林鹿，喃喃自语道：“你吓死我了……”
林鹿听不见谭诀的声音，像具脱线的人偶，四肢都无力垂着，谭诀也不再出声，下车时拒绝保镖搭手，将人一路抱进房间。
私人医生事先得到了通知，一直在门外候着，应雪如连忙请人进来，站在床边忧心忡忡。简单查看后，医生说林鹿并无大碍，吸入体内的迷药成分很低，稍微休息一下就好。
几人在门口送别医生，忍耐许久的谭诀终于爆发了：“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林姨要干什么了？这次来法国也不是单纯的旅游吧？把我们蒙在鼓里，好，可以，没问题，但是为什么要自导自演绑架小鹿，如果小鹿出了差错怎么办？如果绑架的人不是林姨安排的怎么办？如果小鹿醒来应激了怎么办？退一万步讲，你们有自己的打算，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方式，他是人，他也会害怕！他还是林姨唯一的孩子！”
“正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林岚站在二楼扶梯上，散着长发，身上还穿着正装，气质不俗，却一脸疲态。她放柔了语气，对谭诀说：“小诀，有空跟林姨聊聊吗？”
——
林岚的书房很简洁，沙发，茶几，书柜，办公桌，阳台处放了几株绿植，傍晚光线投射进来，为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碎金。
谭诀安静坐着，林岚默默倒了两杯茶，她不急于开口，拿起办公桌上的相框，又从书柜底下掏出一个收纳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相框里装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已经有些年头了，林鹿还是两三岁的模样，一头金灿灿的卷毛，被林岚抱在怀里，多兰德揽着林岚的肩，相册前是三张开怀的笑脸。
林岚一边抚摸照片，一边怀念道：“这时候小鹿才三岁，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我和你林叔怕他不适应陌生环境，提前几天带他去园里玩了一圈，这张照片就是在那里拍的。”
她把相框递给谭诀，接着说：“我们平时工作都很忙，小鹿只有他爷爷奶奶照顾，那是他第一次和我们出门，路上特别开心，叽叽喳喳的像小麻雀，听到自己要去幼儿园也没有难过，被爷爷奶奶养得很乖……不像现在，做什么都要跟大人对着干。”
林岚喝了口茶，继续回忆：“不过我能理解小鹿，毕竟从四岁起就被我放养在了国内，中文讲得磕磕绊绊，都没能好好感受父母的爱……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我离开谭家，小鹿眼泪汪汪，一副求我别丢下他的样子。”
“后来他从没问过我为什么要抛下他，也没有对我们表现出任何不满，每次通视频都挂着笑，跟我讲一些有趣的事情。他被你们养得很好，甚至被宠坏了，张牙舞爪，但…又很鲜活，有你们陪在他身边，小鹿才能快快乐乐地长大，我和你林叔都很安心。”
谭诀忍不住插了一句：“可他这些年都很想你们……”
“因为我们是他父母，血脉亲情刻在了他骨子里，所以他渴望爱，这是任何关系都代替不了的感情。”
“但是……”
林岚轻笑，转问道：“如果给小鹿两个选择，我们和你，你觉得他会选谁？”
谭诀哑然，静静地看了林岚一会儿，十指不安地交缠：“我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小鹿也不会选择的。”
“你还是太小看他对你的感情了，”林岚叹了口气，“如果有第三种可能摆在他面前，那他一定会选择安于现状，和你一起上大学，时不时跟我们通电话，偶尔像现在这样，大家一块儿出去旅游……一旦有人想打破平衡，小鹿他绝对会是第一个发疯的。”
谭诀正想问这有什么不好，林岚却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也觉得这样很不错，对吗？”
谭诀窘迫地低下头，喉咙里像含满了沙子，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林岚坐在谭诀身边，摸了摸他脑袋，说：“林姨没有为难你的意思，让林姨慢慢跟你讲，好吗？”
她打开两人眼前的收纳盒，里面放着林鹿从降生起至三岁的各种点滴。最上边是林鹿的出生照，皱巴巴的一小团，右下角记录了他准确的出生时间。
林岚见此不由得怀念道：“那年我和你妈妈同一天分娩，你比小鹿争气，早出来了几分钟。小鹿每次跟我抱怨这事儿，说两个国家时差都不一样，怎么能混为一谈，这时候你就会在旁边吐槽他，说‘同一空间我只比你早六分钟，可要是没遵循时差，我们相隔的时间就会变成七个小时零六分，就看你选五十步还是一百步了’。当时我就觉得这小孩儿太可爱了，和鹿鹿能相处得这么好，不愧是雪如的孩子……”
“我何尝不想你们能一直这么开心呢？”
林岚柔和地笑了：“一不小心说了很多废话，好像有点偏题了。”
“没关系，”谭诀真诚道，“林姨能和我讲心里话，我很高兴。”
林岚显然被取悦到了，方才有些压抑的气氛缓和不少，她清了清嗓子，终于直入正题：“今天我那出自导自演的目的并不是小鹿，而是你。”
谭诀愕然：“……我？”
林岚问：“雪如有和你讲过我们的家事吗？”
谭诀摇头：“妈妈只说有个国外的朋友家里出了事，需要接一个小朋友过来常住，之后小鹿也没有提起过，我自然而然就忘了。”
林岚晃了会儿神，小声低语：“小鹿自己都没问过吗？”
这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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