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狗相见,分外眼红,四目遥遥相对,各自礓在原地。
庄嫔见狗这般反应,一抬头,瞧见不远处的几人,也愣了下。
出门没看黄历,才会遇见苏令仪。
这些天,后宫恩宠尽数作废,唯有拙饮轩春光无限,怎能叫她不讨厌。
不过她也不想扭头就走,早就听说苏令仪养了条大狗,一直没机会得以见到,如今她也养了狗,还是托母家花重金买来的外国狗,正好有机会比较一番。
就不信,她的好狗比不上苏令仪从犄角旮旯里弄来的土狗。
庄嫔先是向贺贵妃敷衍地行了个礼,没向苏令仪互相行礼,目光落在那是大狗身上。
那狗长得的确威风,站起来有半人多高,毛发油亮有光泽,眼睛炯炯有神,也不知苏令仪是怎么养出来的。
她的狗也不差,虽是条才到脚腕的短腿狗,但是贵啊,稀有啊。
“翡翠,走,带你去亮亮相。”
叫翡翠的小狗极为活跃,汪汪叫着往乌骓的方向冲,又是龇牙又是咧嘴,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凶悍模样。
对比之下,显得乌骓极为稳重,面对对方的挑衅,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么点的小狗竟这么大力气,庄嫔差点拉不住,人前又不好训斥,一边费力拉一边小跑跟上。
苏令仪自然也没主动跟对方行礼,她本就不喜欢虚以委蛇,只是往前一步,侧挡在乌骓前面,思宁也站在乌骓旁边,一下下摸着它的脑袋,轻轻安抚。
“这么大的狼犬,还怕一只小狗?”庄嫔见对方的动作,故意问。
说真的,苏令仪就爱看庄嫔表演,上辈子身处其中不觉得,这辈子跳出来才发现,寻衅挑事的人怎么这么像跳梁小丑,自导自演的戏份比折子戏还精彩。
乌骓这么好的狗,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比地上那只汪汪乱吠的小狗强得多,竟也好意思牵着狗来上赶着丢人。
面对如此拙劣的挑衅,苏令仪和贺贵妃都不屑搭话,也就七岁的思宁,好心地不让对方太过没脸:“乌骓才不是怕,是担心它咬伤您的爱犬。”
瞧瞧,小姑娘多有教养。
庄嫔像听到笑话似的,极为自豪地问:“翡翠可是价值百金,你们那什么乌、乌骓,才值多少钱?”
原来小狗叫翡翠,思宁原本很喜欢狗,但庄嫔的狗太聒噪了,一直乱叫乱动,让她生生喜欢不起来。
她奶声奶气说:“乌骓虽是不花钱得来的,但它就是最好的。”
“也是,本地的土狗,不花钱也就罢了,若是花钱可就太亏了。”庄嫔笑道,“不像我的翡翠,是坐着大船来的海外狗。”
她蹲下身,爱抚地摸摸翡翠的头。
都说狗仗人势,这词儿用在庄嫔的爱犬身上再合适不过,受到主人鼓励后,更加肆无忌惮地吠叫,不仅对着乌骓叫,甚至还敢冲着人汪汪大叫。
乌骓在后面动了动,被同类叫声引得有些焦躁。
苏令仪又往前一步,试图把乌骓严严实实当在后面,它刚对这个世界产生一点信任,若此刻被引得发狂,只怕会前功尽弃。
“庄嫔,管管你的狗。”
因为要盖过狗叫声,所以她的音量不低,再加上前进一步的动作,让翡翠那条狗立刻换了目标。
原本把乌骓当成敌人,此刻直接把顽劣的目光转向苏令仪。
偏偏这个时候,庄嫔起身,没拉住绳子让翡翠挣脱了。
那条棕色的恶犬带着绳子,直指朝苏令仪冲过来。
恶犬虽小,却凶猛得很,若是对着人又撕又咬,必得见血,民间因为被恶犬咬伤而亡的事还少吗?
事发突然,贺贵妃一时将愣在原地,思宁吓得捂着眼睛大叫“苏娘娘”,连庄嫔都呆住了,她只是想压过苏令仪一头,可没想着让她见血啊,若翡翠真把苏令仪咬伤了,以对方如今的圣宠,皇上必定会问责。
苏令仪做好准备了,等那小恶犬扑上来时,她就用力踹出去,把狗踹得远远的。
还没等她伸出脚,忽觉裙摆动了下,下一秒,腿边窜出来一条黑背狼犬,速度极快,带出一阵风。
“乌骓!”苏令仪喊了声。
乌骓脖子上还带着铁链,带得哗哗作响,它的目标就是翡翠,半秒不到,就冲到小恶犬面前,硕大的身躯直接把蒜苗高的小东西撞得连翻两个跟头。
乌骓刹住车,立刻杀了个回马枪,张口咬住小恶犬的脖颈儿,对方立刻惨叫起来,在地上又滚又爬,模样极为狼狈。
“乌骓停下!”苏令仪用力扯着铁链。
乌骓约莫见那狗再无威胁,松开嘴,乖乖回到苏令仪身边,蹲坐在地上,耳朵竖得极高。
贺贵妃回过神,连忙问:“你没事吧?”
苏令仪摇摇头,那小狗连碰都没碰到她。
思宁已经由害怕,转为满脸兴奋,小脸红扑扑地道:“乌骓你太厉害啦!”
她忍不住抱了抱乌骓的脖子,大狗竟然也没反抗,忠心耿耿地蹲坐在原处。
苏令仪心中也不平静,她没想到千钧一发之际,乌骓会冲出来保护自己,让她瞬间想到上辈子的黑背狼犬,突然有些分不清,它们究竟是不是同一个灵魂。
唯有庄嫔,失声大叫一声:“翡翠!”
那小狗还在地上哀嚎,也不知是真被咬疼了,还是夸张。
“淑嫔!能不能管好你的狗!”
地上并没有血迹,乌骓下嘴是分轻重的,苏令仪淡声道:“难道该你先管好你的狗,你的狗若不冲过来,怎么会被咬?”
“就是。”贺贵妃接着说,“庄嫔该庆幸你的狗被咬了,否则若是你的狗咬伤了苏妹妹,皇上会怎么惩罚你?”
庄嫔欲言又止,硬生生说不出话来,憋了一肚子气没出撒,只得低头骂道:“你这狗真没用,连只土狗都打不过……”
苏令仪没闲情逸致听庄嫔训狗,牵着乌骓继续往前走了。
乌骓真没白养,这就知道护住了,一会儿回去就给它加餐,加鸡腿!
到下午,雪糕冻好了。
苏令仪把模子一个个从冰盆里翻出来,模子内表面刷了一层黄油,脱模时挺容易,轻轻一掰就脱下了,露出里面奶白色夹着坚果碎的雪糕。
这回的雪糕是用加了白糖的纯牛乳打发的,混合了花生、芝麻和榛子碎,吃起来奶香味十足,还有见过馥郁的芬芳,虽在冰盆里冻足了时辰,但咬起来一点都不硬,质地非常细腻,毫无冰沙。
苏令仪尝着极好,《美食大全》上的食物果然个个是极品,当然也少不了她精湛的厨艺。
贺贵妃也爱吃,夏日炎炎,吃上一根雪糕,简直通体舒畅,尾巴插着竹签,吃起来也方便,比雪花酪好。
最开心的还属思宁,小孩子对雪糕天然没有抵抗力,用舌头把雪糕舔成各种造型,边吃边玩,融化的牛乳淌在手上也毫不在意,吃完一支还要再要一支。
好在苏令仪做的小,多吃一支也不会凉着肚子。
拙饮轩众人正在美滋滋享用雪糕时,孟女官来了。
“女官来的正好,快尝尝我做的新品。”苏令仪递过去一支用牛皮纸包好的雪糕。
孟女官也不客气,揭开牛皮纸咬了一大口,嗬!冰牙。
饶是见多识广的尚膳监监正,也被着味道和口感惊呆了,不由夸赞道:“不错,淑嫔又研制新美食了,如今您快成尚膳监的领头羊了,拙饮轩食铺卖什么吃食,尚膳监的御厨立刻争相模仿,等好不容易仿出六七分像,您这又出新品……”
苏令仪得意地笑了,她都没发力,平均七八日才出一种新品,若是一门心思全扑在美食上,那才叫层出不穷呢。
孟女官是来送东西的,她侧身背着一只竹皮编织的小瓮,摘下来晃了晃,里面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苏令仪福至心灵,双眼一亮:“是田螺!”
“正是。”
孟女官被嘱托寻田螺,这玩意儿无处采买,因为做的时候需要大量调料,普通百姓家没钱买,有钱的人家也不屑拿这塞牙缝的东西做菜,也就苏令仪这在饮馔一道上有颇多奇巧心思的人,才会用这么奇怪的东西做美食。
“田二去城郊河里捞的。”
苏令仪语调中带着撒娇:“还是孟女官最宠我。”
孟女官连连摆手:“岂敢岂敢,论对淑嫔的宠爱,还得是皇上数第一。”
贺贵妃正在忙边吃雪糕,闻言补一句:“本宫排第二。”
原本想捞第二的孟女官无奈摇摇头:“那本官勉强排第三吧。”
莫名其妙成了团宠的苏令仪:“……”
争这无用的东西做什么?
孟女官走的时候,苏令仪把余下的雪糕全装在布袋里,让她带回去,说是给尚膳监的人都尝尝,尤其是下河捞田螺的几位兄弟,算是酬劳。
“您的酬劳成本可不低。”
“无妨,算是打广告,他们吃得好自然会来食铺买。”
“牛乳做的雪糕,他们可买不起。”
“也无妨,我打算用鲜果榨汁和砂糖做一批冰雪糕,成本连牛乳的一半都不到。”
孟女官惊讶地摇着头:“你不该在这里当嫔妃,该去经营大酒楼。”
谁说不是?可惜老天就让她投胎到这里,连开个食铺都处处受限。
送走孟女官,苏令仪就开始处理田螺。
《美食大全》上说,爆炒田螺是非常适合夏天夜晚吃的一道菜,若是螺肉足够多,还可以熬制成汤,和酸笋一起做成螺蛳粉,是一道臭味堪比榴莲的奇特美食。
苏令仪甚是好奇,极想尝试。
但螺肉有限,只能先做炒田螺,至于那味道奇特的螺蛳粉,还是等以后田螺充足时再做。
所以她才非常想在宫中拥有一块池塘,能用来养一些螺蛳和小龙虾。
田螺中泥沙非常多,浸泡在水中时要多多加盐,才能把口中的泥沙吐干净。
苏令仪做饭一向干净,待泥沙吐净,又用铁钳把尾部夹掉,用清水淘洗好几遍才算作罢。
起锅烧油,葱姜蒜爆香,用食铺中的辣椒酱炒出香味后,下入田螺,在锅中不断翻炒。
此刻锅中已是由油汪汪一片,红油滚着热浪在锅中沸腾,味道霸道地四处冲撞。
再加入调料和水,小火慢煮,让味道逐渐渗入田螺的肌理。
上回皇上送来的宫人中,有一个叫莘儿的宫女,其亲是宫中的御厨,兄长也在尚膳监当差,勉强算作御厨世家出身。
这些世家都有些奇奇怪怪的规矩,手艺传男不传女,都是父亲的亲生孩子,却只把祖传的手艺传给儿子,把儿子早早带进尚膳监历练,对天赋极佳的女儿却并不在意。
莘儿没人教,却也不服输,自己在书肆买了食谱,时常照着练习,希望能像阿爹一样厉害。
可现实和理想总归是有差距的,她被送进宫中当差,因着会一些烧菜的功夫,被内承运库挑给皇上,又由皇上指给了淑嫔当宫女。
苏令仪见她会一些厨案上的本事,做菜的时候总把她带在旁边,好好栽培,等学成,将来也能在食铺独当一面。
莘儿惊讶于淑嫔娘娘的厨艺,每道菜都做的如此美味,好比这道爆炒田螺,尚未出锅,她已经在厨房中闻到了浓烈的香味儿。
以前只觉得阿爹的厨艺高,现在才知道人外有人,苏淑嫔娘娘的厨艺比阿爹高多了。
她总羡慕阿兄能跟着阿爹学厨艺,如今自己跟着淑嫔娘娘,比阿兄在尚膳监学的还多。
毕竟连上善监的监正孟女官都说,淑嫔娘娘做出来的美食,连尚膳监的御厨都争相模仿。
所以这些时日,她过得极为开心,学的也极为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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