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云层薄得像被水洗过的纱,透下金箔似暖洋洋的阳光,这本该是个心旷神怡的舒适时节。
太上宗刚刚结束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宗门大比。
作为雄踞五大宗门之首的庞然巨擘,太上宗格局恢弘,一主殿四仙峰,气象万千。
太上殿巍峨耸立于群山之巅,是掌门与诸位长老处理宗务,决议要事之所,终日云雾缭绕,威仪深重。
四座仙峰则拱卫主殿,各自专精,关系看似一体,实则界限分明。
天枢峰主杀伐剑道,门规森严,弟子人数冠绝全宗,是宗门对外的锋芒与牌面。
璇玑峰精研丹药与典籍,玉衡峰擅长奇道阵法与灵兽,摇光峰是外门,庶务之地,门人最少。
风亭瞳在五年前次次都败给闻敬渊。
如今闻敬渊已多年不参加宗门比试,风亭瞳多次请他出来,闻敬渊也无动于衷。
台上的比试结束,剑光收敛,胜负已分,风亭瞳收剑入鞘,对着对面的三师弟谢慎之一颔首,姿态从容。
风亭瞳他本该是天枢峰的首座弟子,毋庸置疑的。
若没有八年前,突然冒出来的闻敬渊。
天枢峰首座凌虚剑尊,当年云游归来,身边便多了这么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那少年并未如众人预想般拜入天枢峰门下,而是被那位常年居于太上殿深处,地位超然的玄苍长老,破格收为亲传。
自此,对风亭瞳而言,他依旧是首座凌虚剑尊座下第一人,可头顶总悬着那么一个名字,一个不属于任何仙峰,却又仿佛凌驾于所有弟子之上的名字,闻敬渊。
每一次宗门大比,将他稳稳压下一头。
风亭瞳一向对外表现得脾性温和,举止有度,输了便输了,坦然认输,风度不减。
实则不然。
栖竹院坐落在天枢峰一处相对僻静,日照充足的半山腰。
此地并非灵气最为鼎盛的核心修炼区,却胜在景色独好,推开院门,便能将蜿蜒的山道,苍翠的林海以及远处翻涌不休的云涛尽收眼底。
院子简朴,只用削得光滑的细竹编成篱笆,篱笆上攀着些凡俗的牵牛花,紫的,蓝的,开得热闹,那是风亭瞳多年前特意从凡间故乡带来的种子,年复一年,自生自灭。
院内几间屋舍,白墙黛瓦,檐角轻灵,更像江南水乡的园林雅筑,屋前用大小不一的青石板铺地,缝隙里生着茸茸的墨绿色青苔,踩上去微微的软。
此处最引人注目的是院角那片茂盛的金镶玉竹林。竹竿通体是明亮的金黄色,节间沟槽却嵌着一线碧绿莹润的色泽,这是一种品阶不高却颇为美观的灵植,能自行聚拢周遭温和的天地灵气,于修炼助益有限。
此刻,屋舍前那片空地上,地面上交错着细密而深刻的剑痕,是新旧叠加的印记。
旁边立着一个特制的木桩,桩身用某种坚韧的灵木制成,上面用墨笔画着寥寥几笔写着闻敬渊的名字,一个简单的人形轮廓立在上头,头部位置点了两个墨点权当眼睛。
风亭瞳褪去了大比时那身正式的天枢峰弟子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手中拎着一把沉甸甸的木剑。
他盯着那木桩,手臂骤然扬起,木剑划破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疾风骤雨般劈,砍,刺,挑,落在木桩之上。
沉闷的“砰砰”声不绝于耳,那力道又狠又准,木桩剧烈震颤,表面很快布满白痕。
跟随风亭瞳多年的小仆风辰,抱着一叠刚晾干的衣物站在廊下,眼睁睁看着那坚实的木桩在又一声格外沉重的闷响后,从中间“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裂成两半,倒向两旁。
风辰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他们家少爷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谁能想到这身看似颀长偏瘦的骨架里,竟藏着如此蛮横的劲道。
不过……他瞥了一眼倒地的两半木桩,断面整齐,倒是省了他今晚劈柴的功夫。
风亭瞳随手将那木剑扔开,剑身“哐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不甘地问:“你说,我到底跟闻敬渊差在哪?”
风辰简直太有经验了,这话头八年来不知接过多少回。他立刻放下衣物,腰背微微前倾,脸上堆起十二分诚恳,语速流畅得像背书:“少爷,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那闻敬渊小子,不过是运气好些,机缘巧合得了玄苍长老的青眼罢了。若真要论起为人做派,风姿气度,待人接物,他哪里及得上少爷您万分之一?整日里板着张冰块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灵石似的,半点人情味也无。咱们天枢峰的师弟师妹们,哪个不是对少爷您敬爱有加?他那等孤僻性子,哼,远远赶不上少爷。”
风亭瞳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闻敬渊平日里那冰块死人脸,的确……很不讨喜。
他其实以前,还没到这般讨厌闻敬渊的地步。
最初,甚至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他还想过或许可以试着跟这个突然出现,天赋异禀又沉默寡言的同门,做个朋友。
那时闻敬渊刚来不久,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站在气势恢宏的太上殿前,被无数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包围,眼神却静得像深潭,对周遭一切热闹与议论都置若罔闻。
风亭瞳作为天枢峰当时众星捧月的大师兄,带着一点矜持的善意和探究,主动上前搭过话,甚至邀请过他一同练剑。
结果呢?那家伙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少年心性,最受不得这等无视与冷落,年纪小,面子薄,风亭瞳便当着另外同门,掷地有声地撂下了狠话,以后这太上宗,有他没闻敬渊,有闻敬渊没他。
这回大比闻敬渊又没出面,风亭瞳回到栖竹院,那股憋闷之气如同实质,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愣是三天没踏出院门一步,对外只让风辰传话,说是心有所悟,需闭门静修。
实则院门紧闭,地上剑痕又添了无数道。
第四日上,凌虚剑尊传音,唤他前去。
师尊照例考校了他的剑诀进展,点拨了几处关窍,手法精妙,言语简洁,末了,才似不经意般提起了此次大比。
凌虚剑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只轻轻叹了口气:“亭瞳,输赢乃兵家常事,不必太过挂怀,敬渊他向来不爱出门,你是我天枢峰首座弟子,行事稳重,顾全大局,未来这天枢峰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可这承诺此刻听在耳里,非但没让风亭瞳感到宽慰,反而像在提醒他闻敬渊是他无法逾越高峰,心头那点不快更深了些。
从师尊处告退出来,沿着蜿蜒山道往回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同门。
有天枢峰的师弟师妹恭敬行礼,也有其他仙峰的师兄师姐含笑招呼。
风亭瞳不得不打起精神,面上维持着一贯的温润浅笑,颔首回礼,言语得体。
绕道去璇玑峰领取这个月例份的丹药时,他本想借着与相熟的璇玑峰师妹多说几句话,疏散一下胸中郁结。
负责发放丹药的是一位圆脸杏眼,总是笑眯眯的小师妹,见到他,眼睛一亮,声音都清脆了几分:“风师兄,你来了,我这就给你拿。”
说罢动作麻利地转身去取药瓶。
风亭瞳点头,正待寻个话头,目光却瞥见那师妹因动作稍急,袖口一抖,竟滑落出一卷薄薄装帧颇为精致的书册,“啪”一声轻响,掉在了光洁的青玉地面上。
“师妹,你的……” 风亭瞳下意识弯腰,顺手将书册捡起。
指尖触到封面的细腻纸张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脊一侧,几个小字倏地撞入眼帘,那分明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动作顿了一瞬,那书册并未直接放回,而是借着递还的动作,极自然地滑入了自己宽大的袖袋内层。
小师妹没一会就将几个小巧的玉瓶递过来,她脸上竟飞起两团可疑的红晕,看着风亭瞳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嘴角勾起一个的迷之微笑。
风亭瞳心头那点异样感越发浓重。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丹药,温声道了谢,便转身离开璇玑峰,步伐看似从容,脚下却比来时快了不少。
直到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后山竹林,他才从袖中取出那卷书册,他皱着眉,翻开内页。
只看了几行,风亭瞳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这哪里是什么正经书册?分明是不知道哪个胆大包天之徒胡编乱造,私下传阅的……香//艳话本!
书名用一行旖旎的小楷写着:《天枢峰秘史:大师兄为何对二师兄如此》。
这里头的大师兄,指的是闻敬渊,而二师兄……正是他风亭瞳!
册子里用极其细腻乃至肉麻的笔触,描绘了闻敬渊如何对他这个清冷孤高又暗自倾心的二师弟,进行种种痴缠掠夺,强取豪夺,其中爱恨纠葛之复杂,感情描绘之真挚,情节之跌宕起伏,缠绵悱恻……
若非主人公顶着他风亭瞳的名字,他都要以为这是在讲述某个感人至深的虐恋传奇!
写就写了,问题在于,这册子里通篇下来,他风亭瞳竟是被压在下头的那个。
还是被闻敬渊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压制,征服,更离谱的是,故事发展到后半段,不知作者如何天马行空,竟安排他替闻敬渊生了个孩子!
字里行间还有模有样地描写了他孕期的种种反应,闻敬渊对他的体贴与生产时的艰辛。
风亭瞳胸口剧烈起伏,先前因大比闻敬渊又不出现和师尊谈话积攒的所有憋闷,此刻全数转化成了荒谬绝伦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将书册合上,深吸了好几口气:“这简直就是造谣!”
一切都怪闻敬渊。
风亭瞳想。
若不是他,若不是这八年来如同梦魇般稳稳压在自己头顶,这些年宗门大比榜首的风光,弟子们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那些本该落在名号上耀眼夺目的赞誉与瞩目,都该是属于他风亭瞳的。
他出身大渊风氏,世代簪缨,族中子弟行走在外,何曾真正屈居过人下?偏偏到了他这里,偏偏在闻敬渊面前,这万年老二的名头,怎么甩都甩不脱。
风亭瞳想不通。
那本荒诞不经的《天枢峰秘史》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真正灼烧他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混杂着嫉妒,挫败与尊严受损的邪火。
这火在心头烧了太久,烧掉了理智,烧掉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假面。
风亭瞳提起那柄随他多年的众生剑,御剑而起,径直杀向了悬雪崖,那是闻敬渊的洞府所在,位于太上宗最偏僻险峻的孤峰之巅,终年积雪不化,四周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渊壑。
寻常弟子若无要事,绝不敢靠近。
通往崖顶的路只有两条:一是御剑,二是通过一条千年玄冰锁链桥,桥下便是万丈虚空。
“砰!”
风亭瞳甚至没用剑气,直接一脚,狠狠踹在了那扇铭刻着防御阵纹的洞府大门上。
门扉应声而开,撞在两侧冰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玄冰为地,寒玉为墙,除了必要的蒲团,石案和一张光秃秃的冰床,几乎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的生活痕迹。
果然,这地方跟闻敬渊那个人一样,毫无内容可言,冰冷,单调,令人兴致索然。
风亭瞳提着剑,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去,神识一扫,很快在洞府深处的一间石室找到了人,那是闻敬渊的练功房。
闻敬渊正盘膝坐在一块莹白的寒玉台上,周身有极淡的冰蓝色灵气流转,似乎刚结束一个周天的调息。
听到破门而入的巨响和逼近的脚步声,他骤然睁开眼,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诧异,眉头微微蹙起,看向提着剑,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风亭瞳,声音带着刚收功后微沉的冷冽:“……你怎么会在这?”
风亭瞳根本不答话,手腕一抖,“呛啷”一声,众生剑出鞘,雪亮的剑尖在冰室清冷的光线下,反射着刺骨的寒芒,直指寒玉台上的人。
他下巴微扬:“单挑吧,闻敬渊。”
他要一雪前耻。
不,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一次比试的胜负,而是为了这八年来所有被压制,被比较,被那本荒唐话本无端编排的憋屈,他要一个干脆的了断。
闻敬渊脸上的茫然更加明显了。他甚至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看着风亭瞳,那眼神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风亭瞳是不是被什么邪魔夺了舍。
风亭瞳被他这眼神看得越发火大,他空着的左手猛地一甩,一东西朝着闻敬渊的面门疾射而去,正是那本被他揉得有些皱的《天枢峰秘史》。
“你自己看看吧。”
闻敬渊下意识抬手,精准地接住。他低头,目光落册子上,又扫过内页的字迹。起初是疑惑,随即,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木板脸上,神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他翻页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某些过于惊世骇俗的段落,还是让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等到全部看完,闻敬渊抬起头看向风亭瞳时,那张脸上难得出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波动,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呵。” 风亭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十足的讥诮与怨气。他手腕一转,众生剑在空中挽出一个凌厉而漂亮的剑花,剑气激荡,震得室内寒气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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