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城的秋天来得很突然。
前一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还热着,第二天一早推开工棚门灌进来的风就带了刀子味儿。宋云铮把薄棉袍翻出来穿上,又往炉膛里多塞了一铲炭。阿苔打着哆嗦蹲在风箱旁边缩着脖子喊冷,宋云铮把自己的备用棉袄扔过去盖在她肩上,小姑娘裹紧了袄子继续拉风箱,脸被炉火烤得渐渐泛了红。
升了校尉之后宋云铮的活没有变少,但性质有了些变化。她从前只管自己打和巡,如今要管的事多了——料单分配要看全局、各工棚的产出效率要统筹、城防弓弩的巡检表要按月更新、手底下的匠人们谁请假谁排休她都得过一遍。她把活分了三块:早上处理文书和料单,中午巡工棚和城墙,下午和晚上打自己的活。三条线齐头并进,孙六有时来见她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啧啧摇头说"你这比韩帅还忙"。
"韩帅管三万兵。"宋云铮头也没抬地翻着料单说。
"你管三十个匠人,但操的心不比他少。"
宋云铮没接话,把当天最后一张料单签了字递给孙六,站起来抄起锤子夹了块新铁料放进炉膛。锤声重新响起来之后孙六叹着气走了,工棚里只剩下叮叮当当的节奏和阿苔拉风箱的呼呼声。
秋意深了之后城墙上的风越来越硬。宋云铮每次上去巡检弓弩都要多裹一层布围住脖子,冷风从衣领灌进去像刀割。北面城墙那批换了新绞弦的床弩运转平稳,西角楼那架她亲手铸了齿轮的也一直没出过毛病。她每回检查完都在册子上打勾签字,合上册子的时候手指被冻得通红,得在袖子里捂半天才能继续握笔。
那天她巡完北城墙下来,在镇上的杂货铺门口停了步。铺子门口挂着一排杂七杂八的玩意儿——麻绳、草鞋、竹篮、粗碗、针线笸箩。她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墙角一小捆粗红绳上。
她走过去拿起那捆红绳看了看。绳是麻线搓的,染成大红色,粗细适中、结实耐磨。她把绳头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试了试拉力,不错,够牢。
"这个怎么卖?"她问。
杂货铺的老头看了一眼:"三文。"
她数了三文铜板搁在案上,拿着那捆红绳走了。走到半路拆开绳子在手指上又绕了两圈试了试,红绳在秋日的光线下颜色鲜亮,像灶膛里刚舔过火舌的炭。
回到单人房她把门关好,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了碎玉的小布包。布包被她翻来覆去摸了这么多回,布面已经磨得发软发亮,系口的绳子也松了。她解开绳结把碎玉倒在掌心里——大大小小十几片断茬,最大那片约莫指节大小,最小的只有米粒般细碎。并蒂莲的纹路碎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莲瓣的轮廓还能隐约辨认出花纹。
她从那堆碎屑里拣出最大的一片莲瓣残片,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玉色还是白的,温润的光从断茬的切面上透出来,跟她第一次从周砚书手里接过这支簪子时看见的一模一样。那时候簪子是完整的,躺在她粗粝的掌心里像一截冰凉的月光。如今只剩这一片残片了,月光碎成了渣,被她攥了快一年的手心捂得温热。
她把那片最大的莲瓣残片单独搁在一边,又把几片大小相近的碎片挑出来,其他的碎屑用原来的布重新包好。她拿起那捆红绳剪了一截,将挑出来的玉片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把红绳穿过每片碎玉上天然的小孔——有的原本就是簪花的镂空处,有的是断茬自然形成的缝隙。穿起来费了些工夫,最小的那片穿孔太小了穿不过去,她就拿着碎玉在红绳上绕了两圈绑紧了。
穿完她拎起来在灯下看了看。一串歪歪扭扭的碎玉坠子,大的连着小的,红的绳子穿白的碎玉,断茬的棱角在光底下泛着泠泠的光。丑是丑的,歪歪扭扭不像个正经首饰,但她觉得比完整的簪子顺眼。
她把坠子攥在手心里握了片刻,红绳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碎玉搁在手心里温温凉凉的。她把坠子挂在了床头那根钉子上,朝外的一面垂下来,灯照着碎玉的断茬反射出细碎的白光,像一小串碎掉的星星挂在墙上。
她看了看那串坠子,然后吹了灯躺下。黑暗里那串碎玉还在微微泛着白,像一片敛在暗处的月光。
她看着那片光慢慢阖上了眼。
第二天阿苔来工棚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串东西。小姑娘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转过头来问她:"师傅,那是什么?"
宋云铮正在蹲在炉前添炭,头也没抬:"旧簪子碎了穿的绳。"
阿苔凑近看了看那串红绳穿着的碎玉,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一下最大那片,碎玉晃了晃在光里流转出一道温润的白光。阿苔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这簪子原来是雕的什么花,但她没再问了。她退回去蹲到风箱旁边开始拉火,拉了几下之后忽然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宋云铮添炭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蹲在风箱旁边认认真真地拉着把手,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脸上的灰蹭了一道在鼻尖上,像一只花猫。
宋云铮收回目光继续添炭,嘴里"嗯"了一声。
那串碎玉坠子在工棚的墙上挂了一天。宋云铮干活的时候偶尔抬头能看见它晃动的影子,红绳粗粝泛旧,碎玉白润透光,嵌在乌沉沉的铁砧和漆黑的炉壁之间像一道格格不入的光。她每回看见那道光就低头继续砸手里的活,砸几锤之后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