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带出来的粮食,味道实在难以下咽。那些发黑的谷粒,煮出来是一锅糊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那些块茎,烤过之后依旧苦涩,吃下去胃里像塞了块石头。但没人抱怨,每个人都沉默地吃着自己那份,因为身体需要热量,活下去需要力气。
水也不够。他们从各处搜集来的破罐烂碗里存下的雨水和井水,混浊不堪,必须沉淀很久才能勉强喝一点。喉咙总是干的,嘴唇起了皮。
但比饥饿干渴更磨人的,是那种无所不在的压抑和恐惧。白天,村庄死一般寂静,可你知道那些灰白的影子就藏在某处,可能在脚下的地底,可能在隔壁封死的屋里。夜晚,钟声一响,它们就出来游荡,脚步声在街上拖沓,有时还会停在门外,用那种不像活人的声音低语引诱。
木楼成了他们临时的堡垒,却并不让人觉得安全。墙壁太薄,门栓不够结实,窗户也挡不住什么东西。每个人都睡不踏实,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手握紧身边能找到的任何“武器”——半截木棍,一块锋利的碎陶片,一把生锈的柴刀。
许听眠负责值后半夜的岗。他靠在窗边,眼睛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巷子,耳朵听着楼里的动静。苏漫和陈哲睡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呼吸轻微。王猛和李远靠在另一边墙角,即使睡着,身体也绷着。赵小雨和张浩蜷缩在角落里,眉头紧锁,显然在做噩梦。
他看着他们,心里沉甸甸的。带他们找到生路,这个念头像块大石头压着他。他想起宿舍里的兄弟,想起导师催论文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想起食堂大妈打菜时总会给他多舀一勺。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现在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闪着光,他必须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钟声又响了。还是那种从地底升上来的、冰凉沉重的响声。许听眠立刻打起精神,示意大家别动。钟声持续的时间似乎比白天长一些,接着,街上传来那些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它们像潮水一样从钟楼方向涌出来,漫过街道,钻进每条巷子。
这一次,它们似乎离木楼特别近。有好几个灰白的影子就停在了木楼外面,不动了。许听眠透过窗缝,能看到它们模糊的轮廓,还有那些僵硬的、挂着诡异笑容的侧脸。它们就那样站着,好像在听,在嗅。
木楼里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许听眠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着胸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那么长。外面的影子终于动了,慢吞吞地转身,拖着步子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许听眠才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它们……好像在找什么。”苏漫坐起身,声音很轻。
“可能是找我们,”王猛也醒了,脸色不好看,“也可能是在找……别的。”
李远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地窖……我们动了里面的东西。”
这话让大家心里都是一紧。陈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用破布包着的包裹——里面是那些写着名字的薄膜,残名簿。
“白天必须加快进度了。”许听眠说,“我们要搞清楚钟声的确切规律,搞清楚晚上什么时候是‘子夜’,还要从那些名字里找出最可能的那一个。”
天亮后,他们按照计划分头行动。
苏漫和陈哲守着那个破布包,开始研究残名簿。他们不敢出声念,只能用手指着,一个个看。薄膜很脆,一不小心就会弄破,上面的字迹又模糊,很多根本认不出来。那些能认出来的名字,也都普普通通,王二,李三,赵家媳妇……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这里有一个,”陈哲指着一张保存稍好的薄膜,上面写着“孙守义”,后面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这个符号在其他名字后面也有,但不多。”
苏漫记下了这个名字。她又翻看了很久,发现有些名字后面划着叉,有些划着圈,还有一些重复出现,字迹却不同,好像被写了好几次。这让她想起村志补录里说的,“名字”在这里可能被消耗或争夺。难道划掉的名字,代表那个灵魂已经彻底……消散了?或者被“使用”了?
另一边,王猛、李远和许听眠再次出发,去钟楼附近做最后一次侦查。这次他们更加小心,完全避开广场,只在外围的巷道和房屋之间穿行,从不同的角度观察钟楼和周围的地形。
钟楼在白天看起来依旧死气沉沉,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嘴。他们注意到,钟楼底层似乎有一些门洞或窗洞,但都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堵死了。只有顶部的钟亭四面敞开,那口黑沉沉的大钟悬在里面,一动不动。
“如果子夜要靠近,甚至进到钟楼里面,”王猛低声说,“入口很可能就是那个被堵住的门。但我们怎么在不惊动那些东西的情况下进去?”
“也许不用进去,”许听眠观察着钟楼的结构,“‘钟眼’可能指的是钟本身,或者钟亭的某个位置。我们可能只需要在钟楼下,或者广场上,在正确的时间,说出真名。”
“但那样我们就会完全暴露在广场上,”李远摇头,“太危险了。那些村民,还有晚上那个会模仿声音的东西,可能都会出现。”
他们一边观察,一边在脑子里勾勒行动的路线和可能的藏身点。钟楼广场四周的房屋大多破败,但有几栋看起来相对完整。他们需要找到一个既能观察到钟楼和广场,又能在必要时快速撤离,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挡身形的地方。
转了大半天,他们大致选定了两个位置:一个是广场西北角一栋两层土楼的二楼,窗户正对钟楼,但窗户破损,容易暴露;另一个是广场东侧一间低矮的砖房,位置偏一些,但有个小小的后院,院墙可以翻越,通往后面的巷子,撤退比较方便。
“行动的时候,不能所有人都上去,”许听眠说,“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以防万一。”
他们记下路线,返回木楼。
下午,赵小雨和张浩那边有了点进展。他们试着用找到的一个破铁片当锅,架在几块砖头上,下面用捡来的干燥木屑和碎布引火,小心翼翼地烤那些块茎和谷粒。虽然烟有点大,他们很担心引来东西,但幸运的是,白天似乎没有村民活动。烤过的食物虽然依旧难吃,但那股霉味和苦涩味淡了一些,至少能勉强吞下去了。他们还把一些谷粒磨成粉,混着水搅成糊,准备下次吃。
这是一个小小的鼓舞。能自己弄熟食物,意味着他们能坚持更久一点。
傍晚,第四次钟声响起。这一次,苏mar记下了精确的时间点——从上次钟声结束,到这次钟声开始,间隔大约是七个半小时。
“如果按照这个间隔推算,”苏漫在地上用炭笔画着,“下一次钟声应该在……深夜,大概是我们平时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再下一次,就是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她抬起头,“如果子夜是一个关键点,那么深夜那次钟声,很可能就是‘钟眼睁开’的时刻。”
“但也有可能,子夜那个时刻,钟声会和平常不一样,”陈哲推了推眼镜,“比如更长,更响,或者……钟楼本身会有什么变化。”
“我们需要去确认,”许听眠说,“今天晚上,至少要去一个人,在远处观察深夜那次钟声时,钟楼和广场的情况。”
这是一个危险的任务。深夜,是那些东西活动最频繁的时候,而且还要靠近钟楼区域。
“我去。”王猛说,“我当过兵,潜行和观察我在行。”
“我跟你一起,”李远道,“两个人有个照应。”
许听眠想了想,同意了。但他叮嘱:“只观察,绝对不要靠近,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一旦有危险,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夜幕再次降临,黑暗如同墨汁,将村庄彻底吞没。王猛和李远带上简单的装备和武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木楼,消失在巷道的阴影里。
木楼里剩下的人,心都悬着。许听眠守在窗边,苏漫和陈哲继续研究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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