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寨子已经快十点了,大部分灯都灭了,只剩零星几盏还亮着,远远的像萤火。后座传来谈苗的梦呓,谈之扭头一看,谈苗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江逾白把车停在村口那片空地,熄了火。到了院子门口,堂屋的灯还亮着,陈雁梅坐在矮桌前纳鞋底,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把针往鞋底上一别,看见江逾白抱着谈苗进来,赶紧放下针线迎过去。
“又睡着了?我来我来。”她压低声音,伸手把谈苗身上的外套拢了拢,嘴里念叨着:“这丫头一出门就疯,回来就睡,澡也没洗,牙也没刷。”
江逾白把怀里的人递给陈雁梅,陈雁梅抱着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回过头,看了看两个人,道:“锅里温着饭,要是饿了就吃,不饿就早点睡。”
“知道了妈。”谈之点头。
陈雁梅上了楼,脚步声在木梯上咚咚响了一阵,渐渐小了,最后是房门合上的轻响。
谈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往自己屋里走。江逾白跟在他后面,一前一后进了屋。谈之拉开衣柜,翻出一套洗干净的睡衣和一条毛巾,搭在胳膊上,转身往外走。
江逾白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曲着,脚蹬在对面的门框边,把门口堵了个严实。
谈之站定,仰头看他:“让让。”
江逾白没动,只是亮着眼睛看他。昏黄的灯光从堂屋那边漫过来,照得谈之半边脸发暖。他刚揉过眼睛,眼眶周围还有点红,头发还有点乱,额前几绺碎发翘着。
“让不让?”谈之又问了一遍,语气有点不耐,但底气不足。
江逾白还是没动,将头低了低,下巴微微抬起来,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脸。
谈之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你说呢。”江逾白懒懒道。
谈之看了看他的眼神,又看了看他的手指,明白了。他立马往后退了半步,想把门关上,江逾白伸出一只手抵住门板,防止谈之合上门。两人隔着一道门缝僵持着,谈之睁着圆润的眼睛从门缝里瞪他。
“江逾白!我要去洗澡。”
“洗去啊。”江逾白抵着门板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歪着头看他:“我又没拦你。”
谈之涨红了脸:“你堵着门我怎么去。”
“你过来。”江逾白的手指往脸上点了点,眯着眼笑:“亲一下,就让你过去。”
谈之“啧”了一声,“江逾白,你又犯浑。我妈还在呢!”
江逾白坦荡道:“阿姨在楼上睡觉,又没有在门口看着。”
“你……”
“快点。”江逾白催他,下巴又往上抬了抬:“就一下。”
谈之从门缝里瞪着他,僵了几秒。楼上隐约传来陈雁梅哄谈苗睡觉的哼唱声,断断续续的。谈之认命地闭了闭眼,把门拉开点,飞快地凑过去在江逾白嘴角碰了下。
“够了没有?”谈之压着嗓子,声音都快变了调。
江逾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慢悠悠直起身,把堵着门的腿收回来。
谈之没理他,推开门往厕所走。刚迈出去步子,便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陈雁梅一手拎着谈苗的脏衣服,一手扶着楼梯杆,站在堂屋和后院之间的过道里。她的目光从谈之脸上移开,又移到他身后那间半掩着门的房间,再移回来,表情有些微妙。
谈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江逾白正走出来,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意。他看见陈雁梅,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初,喊了声:“阿姨。”
“小之……你跟江总……”陈雁梅欲言又止。
谈之心里大雨滂沱。上次被苗苗遇见了,这次怎么又被妈妈遇见了!
正在思考怎么解释,就听陈雁梅道:“你俩关系那么好吗?还能开这种玩笑。”
谈之“哈哈”尴尬地笑了:“就是闹着玩的,他刚才不让我出来,我跟他闹了两句,妈你别多想。”
陈雁梅点点头,确实也没多想,只当是两人关系好。好朋友之间开个玩笑可太正常了!
“我下来给苗苗洗衣服,她今天在泥地里打滚,衣服脏得没法看,我怕明天洗不干净了。”
谈之赶紧伸手去接那个盆,“妈,我去洗,你上去睡吧。”
“你去洗?”陈雁梅狐疑道:“你不是要去洗澡吗?”
“我先洗衣服,洗完衣服再洗澡。”谈之把盆接过来,不由分说地往自己怀里揽,“你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苗苗的衣服我洗,妈你前两天不是又手疼了吗?别碰凉水了。”
陈雁梅犹豫着,最后还是松了手,“那行,你别泡太久,洗完早点睡。”
江逾白站在堂屋门口,姿态端正,冲她笑了一下,俨然一副乖宝宝的模样:“阿姨晚安。”
“晚安,都早点休息。”陈雁梅应着,上了楼。
谈之端着盆往院子里走,蹲在水缸边上,把谈苗那件沾满泥点子的衣服泡进凉水里。
月光从云层后头漏出来,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谈之的背影微微弓着,肩胛骨在睡衣底下耸动。
江逾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刚亮起来,屏幕弹出来几十条宋迟隅的消息,下一秒宋迟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宋迟隅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江逾白!你猜我在哪儿?”
“谭砚山家。”
“你怎么知道?”电话里宋迟隅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江逾白如同看到了傻子一样翻了个白眼,道:“很难猜吗?别给人家添麻烦。”
宋迟隅嘿嘿一笑,“我哪能啊,我乖得很。”
江逾白没说两句就把电话挂了,他随手将手机撂在兜里,从外头拖了张小板凳出来,走到枫树边上坐下。谈之正埋头搓着衣服,领口袖子全是泥印子,他打了肥皂使劲揉了两把,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江逾白伸手把盆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从谈之手里把那件衣服拿过来,翻了个面,在泥最厚的地方抹上肥皂,两只手对着搓起来。他搓得慢,但力道匀,肥皂沫从指缝里挤出来,白花花的。
谈之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去洗另一件。
两个人蹲在水缸边上,一个搓领子一个搓袖子,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宋迟隅的电话。”江逾白开口。
“嗯,猜到了。”谈之把衣服拧了拧水,又泡回盆里漂着,“他到了?”
“到了。谭砚山把他背回寨子里了,说是鼓藏头看了脚,没大碍。”
谈之头也不抬:“鼓藏头都说没事,那问题不大。”
江逾白把肥皂在衣服上抹了两圈,慢悠悠地搓着,“宋迟隅那人闹腾,碰上个话少的,正好治治他。”
谈之弯了下嘴角,没接话。
江逾白把第二件也搓完了,扔进清水盆里,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他偏过头,看着谈之低着头搓衣服的侧脸,月光落在他鼻梁上,勾出一条浅浅的轮廓线。
“谈之。”
“嗯?”
江逾白像是在心里斟酌着措辞,问道:“我有点奇怪,今天阿婆的事,你反应挺大的。是因为什么事吗?”
从他认识谈之开始,一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江逾白从来没见过他对谁发过火,在谈之眼里,好像天大的事都能放一放。
“阿婆年轻时是寨子里最漂亮的姑娘,我阿婆说的,说她年轻的时候,头发又黑又长,辫子拖到腰底下,走起路来甩来甩去的,寨子里的后生们眼睛都看直了,就围着她转。她蜡染也画得好,十几岁就出名了,周围几个寨子的人娶媳妇、嫁姑娘,都要找她画嫁妆。”
谈之一边搓一边说,江逾白安静地听着。
“那个时候,有人闯进寨子里要‘破四旧’,说蜡染、苗绣、银饰这些都是‘封建残余’,要收走烧掉。寨子里的老人把东西藏了,但阿婆出去采药,没来得及,被搜出来了。那些人要抢,她抱着那些蜡染就往河边跑。”
阿婆跳了河,她跑到寨子那条河边,翻过栏杆就跳了下去。那时候是冬天,河里的水冷得刺骨,有人喊,说有人跳河了。寨子里一帮人把人捞上来,人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她怀里还死死抱着蜡染。他们说,她宁可死也不松手。后来那些人走了,大概是看阿婆的样子,怕闹出人命,骂了两句就走了。
“今天我看见那个摄影师掀她领口,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谈之抬起手,在自己领口的位置比了比,“那些东西是阿婆拿命换来的,对于阿婆来说,她这辈子就剩这么一件东西了,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魂,谁都不能碰。”
“我也有错,我不该那么冲动。”谈之拧干衣服,晾衣服的空隙,又说了一遍。
“你该。”江逾白说。
谈之偏头看他。
“换了我,”江逾白看着他,语气笃定,“我也会那么做。”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谈之先移开目光,往屋里走。
“我去洗澡。”谈之道。
江逾白跟在他身后,到屋里拿了换洗的衣服,往浴室走。谈之已经进去了,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水声。浴室不大,隔着一道木板墙,能听见水珠落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
谈之刚把水淋到身上,门被推开了。
江逾白侧身挤进来,手里拿着毛巾,反手把门带上。浴室里水汽氤氲,灯泡昏黄,照得人模模糊糊的。
谈之猛地转身,手里攥着毛巾挡在身前:“你干什么?”
“洗澡。”江逾白理所当然地解开衬衫扣子,脱下来搭在门边的架子上,“省水。”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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