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骁在清晨五点的黑暗中醒来，比平时早了两个钟头。
月光穿过窄窗。
没有睡意，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反复回放着这些年。在遇到徐风之前，陈骁觉得足球是一场精密的数学计算，什么时候切入、什么时候起跳，自己都有着成足于胸的从容。
徐风踢球时带着一股我行我素的匪气。就算瘦得脊柱凹陷，但在场上只认球、只认门的样子，有一股快准狠的撩人劲头。
那是自己曾经拥有、后来却弄丢了的本能。
他记得自己也曾天不怕地不怕，在那些汗水如注的夏日，他爱极了各种高难度的凌空抽射，似乎只要他想，世界就在他脚下旋转。
直到，被红牌切断的夏天。
切断了胫骨，也切断了他的狂妄。
直到，今晚徐风说，我也怕的时候。
这不像自己认识的徐风。
什么时候，他也开始踟躇了。
恐惧在一点点蚕食着我们。
陈骁虚空张开双臂，想要再次回味那个拥抱。
就算徐风做出防守球员的那个姿势多么滑稽，但他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甚至，自己从未如此向往过徐风身上的那股钝感和狠劲。
只要有一寸草皮，就能疯狂生长。
闭眼之前，肩窝处仿佛还残留着拥抱时传来的汹涌热气。
他想着，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清晨，秋天的第一抹凉意终于在北风的裹挟下，不紧不慢地吹进了江州。
训练基地的外场，白线刚刚补过色。边线上的角旗被疾风推得斜出一指。草场上，试训队员们逐一走出通道，沉闷而紧绷的空气随着脚步声被搅动起来。
徐风跟在队伍末尾，在肾上腺素的冲刷下，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小腿后侧不争气地轻轻打着颤。额前的刘海有些挡视线了，他抿着唇，用指背将发梢别到耳后。先忍一忍，踢完这一场，这团乱麻总要有个交代。
“今天的比赛不是友谊赛。让我们看到你们的价值。”球队主教练朱卫东站在场边，目光如隼，“没有价值的人，不会留下。”
红蓝两组名单随之公布。徐风被定为红队中场核心，而蓝队的组织者，正是刘小山。
起身后热身时，徐风本能地仰头望向看台。左侧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陈骁正坐在那里。他帽檐压得很低，手肘支在铁栏杆上。视线对撞的瞬间，陈骁把帽舌往上一掀，抬手做了个利落的招呼。
徐风大力挥手回应，笑容在脸上肆意漾开。全然没察觉到，周围的空气早已因这场关乎生存的内战而凝重得几乎固化。
赢的人，踏入职业体系的门槛。输的人，直接在摇篮里夭折。即便是平时最虚张声势嘴上不饶人的刘小山，此时也收敛了戾气，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那颗黑白相间的皮球上。
哨响，杀阵起。
开场，蓝队气势汹汹，迅速掌控比赛节奏。中后场两脚三角起落，第三人提前蹿进肋部，球贴着草皮滚到刘小山脚下，他在中圈接应，一记墙式回做后随即前插半步，再回身看皮球，此时球已经他到脚边，轻轻扣住顺着身位一记直塞，球速不快，却直戳进红队后防线的缝隙。
防线瞬间被撕开，蓝队的边锋弧线往后点兜，球被本方门将单拳击出，后卫的二点没有拿稳球，又被刘小山抢回，他佯装远射抬高右腿，却突然把球分到弱侧，幸好红队边后卫及时补位把传中封出底线。
开场几分钟内就被刘小山这样带领着球队，不断用精准的短传试探红队中后场的防线。
红队前场尝试断球反击，徐风拿球后想回做，刚准备抬头直塞，就被刘小山从身后拉住肩膀，瞬间打断了他的第二触。蓝队迅速回收，球又到了他们脚下。
第8分钟，漏洞终于被撕开，蓝队开始高速反击。
刘小山背身拿球，第三人跑位从他身侧掠过，他顺势顺脚开出一个集聚穿透力的直塞球，传球路线恰好从红队中卫与边后卫之间过去。蓝队前锋反越位成功，斜插到禁区角上，调整一步，顺势一个低平球推远角。
球进了！记分牌的数字啪地翻了一格。
0:1落后！红队出现了半分钟的混乱。
“中线！中线！”红队前锋把球踢进中路马上就被断下。进攻路线乱七八糟。
“站住！先把位置站住！”徐风咬紧牙吼，心里火烧一般。
我们不能这样被压制！
看台上的陈骁呼喊着徐风的名字，徐风朝看台望去，陈骁站起来用手掌平平压下示意他别着急，随即两指并拢向外一划再向内勾。
这是他们之前的战术暗号。
外切诱敌，内传制胜。
徐风点了点头表示收到，回身扫视了一圈场内。
目前右侧边锋被盯得很死，弱侧边后卫内收得比较深，肋部的二传线还没立起来。
而蓝队后腰上抢比我方快，如果快了，那么身后二点就会有人空着。
OK，先把场上的宽度拉出来，再把线路由外往回带。
所以得先在中线接到球才行。
蓝队的势头仍在，刘小山控球非常稳，球速时快时慢，把红队一路引到他布好的线路上。
徐风在脑子里把进攻路线排查清楚，现在只要拖住刘小山的第一拍，后腰的夹击线就会慢下来。
要控，等肋部的出口真正打开。
……
第18分钟，徐风带着红队把阵线整体前顶，调整阵型，加强中场拦截，中路终于开始敢于断球，限制对方前场的传球空间。
蓝队一次斜传被后腰顶出，球在弧顶附近跳了两下，刘小山正准备上脚，徐风就从侧后斜插进去。
下脚！
用脚背外侧一挑，把球从对方脚尖前抬走。
球刚脱脚，徐风就第一时间观察球场——
左肋的九号中锋已经反跑出来，边后卫与中卫之间漏出个绝佳位置。
毫不犹豫，一脚精准长传，送出一记高吊转移！并且不是盲吊，力量被他收的很好，球刮起的风拨云见雾，在空中拉出一条白线，越过回追的后腰，直奔肋部身后区域。
落点被提前量好，九号前锋在越位线边上轻轻一垫，球顺着他的动能往前滚出半步，正好卡在右脚射门的节拍上。
不再做多余动作，抬头看了一眼门将站位，脚背压住内旋，一脚劲射！
进了！
1:1！扳平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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