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已是三月，即便是幽州南境也不见春意，屋檐墙角还有未融的残雪。
一队二十数驾马车从幽州牧府里迤逦而出，引得一路的人指点议论。
“是使君里放归了李氏女！”
“我怎么记着当初李氏女嫁来时，嫁妆车队没这样长？”
“你没记错，我打听来的，使君和夫人怜惜李氏女进门就守寡，拿了不少财物补给她，说是给她将来再嫁添妆。”
“瞧见没，竟是使君跟前最得用的孙秀去送，足见用心之处，使君和夫人真是少有的厚道！”
……
李令妤掀起一角的帘幔往外看，灰色的城池渐渐远去，幽州，范阳郡、蓟城、樊府，三年恍如一梦，该让这里发生的一切就此烟消云散么？
边上苏叶长舒了口气，“竟是我小人之心了，以为使君和瞿夫人将大公子的死迁怒到娘子头上，会再扣着娘子几年。”
被打断了思绪，李令妤放下帘幔，扯过裘毯裹紧，懒散半靠在车壁上，由她自己说着。
苏叶过来推她，期期艾艾道，“娘子，瞿夫人不是说，燕……大公子还未说亲事……闻得娘子守寡，他还托人捎信过来……”
“你知哪家元配是寡妇再嫁的？”
苏叶刮尽脑汁也想不得一个，想起的都是寡妇配鳏夫，只得描补道，“娘子未同樊大公子做过一日夫妻，算不得寡妇。”
李令妤这才往这边扫了眼，慢吞吞道，“二十二岁已过了生养的好年纪。”
苏叶暗悔不该提燕璟，忙道，“娘子看着还是二八年华，奴婢还见过三十妇人生养的。”
李令妤呵笑了声，“乱世里生孩子来受苦么？”
“正因着乱世里，娘子才该挑个有势力的嫁了，有个自己的家。”
李令妤抬手拿下发簪，又胡乱捋了两下，出门前精心梳好的发髻转瞬就没了样子，她头发本就厚密，这下就张牙舞爪似的披散开来。
这还不算，李令妤又抓过帕子将脸上的脂粉眉黛都抹了，可她抹得又不仔细，脸上看着就左
一点红，右一条黑的。
这样的一张脸，再给遮头盖脸的散发一衬，就跟疯婆子一样。
苏叶张口结舌呆在那里，她以为娘子出门前由着她装扮，从此就回归正常了。
她急忙拿帕子沾了些温水，给李令妤净了脸，随后她又翻出木梳，“我给娘子将头发梳开。”
“躺着也要乱，就这样罢。”李令妤偏这会儿将脸朝向苏叶，“你觉着我这样子，哪个会有求娶之心？”
苏叶噎了一下，苦心劝道，“娘子之前闭门不出，这样松散些无妨，可回长安一族人住着，人进人出的，不好再如此，改了吧？”
“改不了。”
“那这些日子在外先装装样也行，等回了府里都随你自在。”
“一日也装不了。”
说完，李令妤拿起不知翻了多少回的《庄子》，卧在那里看起来。
苏叶就知道她不想说话了。
才守寡时娘子还没这么不修边幅，是家主去后，娘子像被抽了心肝一样，对身周的一切都麻木不在意起来，成日就那几身不男不女的宽袍翻来覆去的穿，头不梳脸不抹，除了看书就是躺着，有今日不想明朝。
苏叶想到从前那样朝阳般绚烂的娘子，都要以为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随着马车出了蓟城，路上多半是衣衫褴褛之人，残雪下常有冻殍半露，苏叶吓得面色惨白地蜷缩在一角，“娘子，幽州都是如此……那外头……”
“外头只有更甚。”
“长安能好些么？”
“也许。”
之前听李令妤提起乱世，苏叶嘴上附和，其实并未有什么感觉，世家大户还不是照旧安稳度日，直到一路所见，心里已是天翻地覆。
天地茫茫，好似哪里都难安稳，长安还会是那个长安么？
待到午间于一路边食棚停下休整时，孙秀见到布条束发，一身青布宽袍，素白着脸的李令妤，若是不看脸，真要以为是哪个落魄潦倒的文士。
都说美人披着麻衣也动人，可有盛装的佳人在前，想也知道该看哪个，选哪个。
孙秀张嘴立在那里，直到寒气灌到肚子里，他才回过神来。
“少……少夫人何以作此装扮，使君所托之人再稳妥不过，抵达中山郡后，某也会同那边打点周全，此行必会万全无虞，少夫人如在府里一样自便即可。”
“我一向如此穿戴，樊府皆知。”李令妤将手拢到袖子里往食棚去，经过孙秀时，又道，“我已不是樊府少夫人，孙先生还是改口罢。”
孙秀快步赶上去，“虽如此，李娘子还要替使君和夫人想想，莫要让人以为使君府上苛待了。”
“清者自清，孙先生多虑了。”李令妤说完，即往郭直收拾好的一角去坐了。
食棚坐落在荒郊路边，远处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犬四下翻找着，生怕看到不该看的，苏叶眼都不敢转，僵直着紧跟进了食棚。
剩下孙秀恼怒地站在那里，多次听樊府人说起，这位李娘子凉薄无心，任谁的好都不记，连装都不肯装一下。
他还当是言过其实，这会儿一对照，樊府里传的竟是委婉了。
这李娘子就是一个人情世故皆不讲的，
食棚里，郭直迎了李令妤入座，商量道，“娘子，是不是该使人往长安送信，府里也好准备起来。”
怕李令妤伤心，有些话郭直不好明着说出来。
家主去了，娘子父母兄弟姐妹俱无，又嫁出来三年，李氏族里早是另一番天地，娘子这一房的院子怕是都被别房住了。
娘子前两年将李家陪嫁过来的人都遣回长安，身边只留了苏叶，外面就是自己带着十五个部曲支应着。
这十五名部曲是曾护着家主走遍十三州的，最是忠心不过，所以家主才将这些人都交给了娘子，算是给娘子最后的托底。
而李氏那边，因着他们这些人跟着家主知晓李氏诸般事，还是有几分礼让的，这会儿抽几个人先回去打点，怎也不能叫李氏那些人当娘子是无依的孤女一样待。
“待到了中山郡再说罢。”
见李令妤面上木然，没有一点要回归长安的喜悦和期盼，郭直心下戚戚，若是家主地下有知，见娘子变成这般模样，该是何等心痛。
郭直哪还忍心将话说开。
没多会儿，食棚店家端上热好的蒸饼，有自带的肉干就着，就是一顿膳。
苏叶这会儿见不得肉干，更别提吃了，她一口饼子一口水顺着，总觉着寒气里散着股似有若无的腐气，这下连饼子也吃不下了。
对面李令妤同郭直等一样，就着肉干吃饼，无丝毫不适，苏叶就觉着自家娘子已麻木到了一定境界。
用过膳，略事休整后，又继续赶路。
孙秀见李令妤同苏叶郭直等人也是少言少语，无情无绪的，甚至对自己的吃穿用度都概不关心，就知他和樊绥设想的那桩事怕是要落空。
思来算去，却是没想到李令妤会变得这样孤拐凉薄。
他沮丧了一会儿，想着另一桩事已稳了大半，心里略舒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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