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汤面吃完,是会在身上沾上味的。
对自身卫生的严格要求终究是压过了对环境卫生的挑剔,加之阿依古丽已经给宋荞做了半小时的思想工作。
宋荞抱着一堆洗浴用品,站在公共澡堂门口。
这是个没有涂墙漆的土砖房,矮矮的,修在整个驿站区域最角落的地方。一左一右,分别给男性和女性,中间相隔着一片不大的平地,很空荡。
澡堂中心是一个大石池子,水雾缭绕,女人们光着身子,三三两两地给对方搓背,哗啦啦地,不断将水掀起波澜。她们讲着一口方言,互相之间聊得火热。
“快进来,阿荞。”阿依古丽提着桶子在里面向她招手。
宋荞正准备跨上台阶,忽然看见阿尔曼从阿依古丽的身后跑了过去,露出比他小的多的弟弟。宋荞顿时脸色铁青。
“阿尔曼!瞎跑什么,摔不死你!”阿依古丽冲他喊。
阿尔曼咯咯地绕着阿依古丽跑。阿依古丽伸手抓他,但每次都被他灵巧地躲了过去,连毛都没碰到。
旁边的女人们看着热闹,哈哈大笑。
宋荞说:“我不洗了,你洗吧。”说完她掉头就走,也不管阿依古丽听没听到。但大概率是没有听到的,不然阿依古丽肯定会追出来再劝一番。
此时宋荞的身后没有脚步声,只有闹成一团的欢笑。
回去的路宋荞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想着这片区域不算大,怎么也能转回去。
路边没有灯,全靠两边扫开的雪来区分道路。
宋荞低着头,抱紧怀里的东西。浴巾上的毛绒磨得她下巴痒。一直往前走、往前走,路到了尽头,右边岔开出一条小路。宋荞准备向右转身。
忽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这一路来宋荞一直在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可从来只有自己踩雪渣的脚步声,没有其他声音,连人影都没有。
那谁会拍自己,总不能是遇到鬼了吧。
宋荞不敢回头,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
“大妹子,你浴巾拖地上了。”
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随后他便收回了搭在宋荞肩上的手。
肩膀绷紧的肌肉稍稍放松下来,宋荞迅速附身捡起掉下去的浴巾,抬头的那刻,她不小心与那位男人对视。
和很多当地牧民一样,他的皮肤黝黑、眼窝深邃,长期的风吹日晒,眼角布满细纹。再普通不过的长相。
唯一比较跳脱的地方,就是他头上的帽子,是豹纹的。
宋荞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男人忽然咧开了嘴:“我想起来了,你叫宋荞!对吗?那个演戏的,女明星!”
听到这句话后,宋荞这才定住神,仔细看了看他。他正是食堂里一直说她像明星的那人。
夜风乍起,刮出一阵冷气,宋荞打了个寒颤。她无言地盯着他,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哇,这里竟然能看到活的女明星啊!”那男人掏兜掏了半天,兴奋地拿起一部没有智能屏的老年机。
他把手机反拿着举高,将沾了层灰的后置摄像头对准宋荞:“我们合个影吧,来来来。”
宋荞遮住他的手机:“我不是宋荞。”
男人笑了笑:“别装啦,你那电视剧我都刷了五六遍了!”他面色得意,高调地露出上下两排牙。每颗牙上都沾满黄渍。男人忽然伸出手,大拇指往她脸颊边刮了一下。
宋荞直犯恶心,立刻委身躲过,岔入右边那条小路中,狂奔了起来。“救命,有流氓!救命,有流氓!”她一边跑一边大喊。
这一条路上依旧漆黑,她喊再大声,也没人应答。
“哎呀呀,你这女人瞎喊什么呢!”那男人在后面追着宋荞跑了起来。
宋荞清楚地听到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她拼了命地加快速度。
可是地太滑了。步子一迈大,宋荞便好一个踉跄,差点栽到地上。她叉开双臂稳住重心,面霜罐子从怀里滑落,摔在一堆雪里。
宋荞顿了顿脚步,又继续跑了起来。
终于,熟悉的楼房出现在眼前,房檐边亮了一排灯。
这一刻宋荞突然明白,为什么人类总喜欢把光明与希望划等号。因为亮处才能看见希望。
尽管夜晚的冬天,到处都静悄悄的,她没法求救任何一个人。但很幸运,宋荞随机跑向的房子,正是自己住的那一栋。
看着不远处的那扇密码门,宋荞跑得更用力了。震动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后头到底还有没有人跟着,她已经不清楚了。
冲进那间房,我便安全了。这是宋荞此刻唯一的念头。
宋荞终于握到了门把手。或许是手上沾了汗,密码输错了一遍又一遍,门滴滴地叫着嚣。
“别搞我啊草!”宋荞快急哭了,手指微微颤抖,可她却不得不克制着自己崩溃,按准键盘。
好在这一遍,门开了。
宋荞心中的石头陡然落了地,她开了一条门缝迅速溜进去,屋内未散的暖气扑面而来,宋荞准备关门。
忽然,一只手从缝里卡了进来,用力拉住了门框。
宋荞顿时像触电一般,失声惊叫起来:“啊——救命!”
猛地一下,门彻底被拉开。
傅齐正用手肘撑在门边,低头看她。“别乱叫,行不行。”
宋荞睁开眼,看清来人是谁后,立马攥紧了拳头挥在傅齐的胸口。“你是不是有病?扒拉人家女生的门,没素质!没礼貌!”
这一拳不轻,就算隔着羽绒服,傅齐也感觉到了冲击,胸口竟传回些刺痛。他没想到宋荞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像是酝酿了很久似的。
傅齐捂住胸口:“你打这么重干什么?”
宋荞没有理他,转头跑到床上大声哭了起来。
傅齐有点错愕。预想中的宋荞,应该是继续呛他,然后再给他一拳才对。
合上门,傅齐来到床边。宋荞卧在床上,那头羊毛卷发全部铺开,埋住了她的脸,肩头在剧烈起伏。
傅齐蹲下身,静静看着她。她在哭什么?是又想要离开这里了吗?傅齐在思考。
被泪水濡湿的发丝,紧紧贴在她的鬓边,傅齐想帮她理一理。可手指悬在她耳边,久久落不下,最后放回到了床沿上。
牧道边的夜晚,向来是安静的。任何动静,都会在山间的回响中被放大一万倍。
因此她的哭声,和窗外乌鸦飞闪而过的凄厉一叫,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分明算不上悦耳,可是傅齐竟然有耐心听下去。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突然开始变得烦躁,本来已经消下去的刺痛,又在胸口上泛起来。
“别哭了。”傅齐说。
宋荞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声音比先前还要大两倍。
“啧。”
“啧什么啧啊你!”宋荞翻身坐起,瞪着傅齐,“我哭犯法了?”
宋荞抄起枕头就向傅齐砸去。傅齐侧身接过枕头,压在腿上。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凶!我刚刚被一男的骚扰了,他认出我是宋荞,非要和我合照,抓我、追我,还要抱我啊!”宋荞大吼,“你还…你还扒拉我门,我以为我要被这个男的抓走了,遗言都想好了!”
大哭一场后说话,容易上气不接下气。宋荞强撑着所有力气控诉完,睫毛不停地在抖动。
傅齐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睫毛上。那上面挂了好几颗细小的泪珠,在夜里莹莹。
“我…知道了。”傅齐从木盒里抽出几张纸,递给宋荞,“那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不知道…不记得了…好像是戴了个豹纹的帽子。”宋荞抽抽嗒嗒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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